夜色从窗外倾泻而入, 与满殿血色交融。江叙舟指节泛白,握紧匕首的指缝中还在向下滴着血珠,五指却缓缓松开。
烬千灯笑意更加真诚几分,诱哄般地伸手, 匕首已经开始危险地松动, 即将落入烬千灯摊开的掌心——
寒芒扬起烬千灯鬓边长发。
电光火石间魔瞳剧烈缩, 烬千灯下意识回头,鹤长老死前不可置信的狰狞表情猝然撞进他眼中。
随即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颈侧, 一掌鲜血淋漓。
那把匕首掠过烬千灯时, 在颈侧划开一道几乎就要致命的伤痕,随后以破竹之势向前,直到一头扎进鹤长老鲜血横流的胸膛。
烬千灯回头,江叙舟还保持着将匕首掷出去的姿态。
刹那间威压暴涨。
江叙舟却仿佛丝毫未受影响, 满不在乎地放下手,甚至有余裕冲烬千灯冰冷地笑了一下。
夜色与血色交融中, 他的五官被描摹得更加精致深邃,整个人仿若一尊冰冷无缺的琉璃美人像。
烬千灯似乎被震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江叙舟,只有双眼表层浮着薄薄而虚假的笑意。
片刻终于想定,他含笑抽出鹤长老胸膛中的匕首,示好般奉到江叙舟面前。
见江叙舟久久没动,他才无奈地叹息一声,纡尊降贵地主动伸手去捉江叙舟的手,用他的衣袖擦干净匕首柄上的灰尘。
“脾气这么臭,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
江叙舟浑身肌肉紧绷,冷眼看了片刻,忽然说:“五个。”
“……什么?”
“五个空缺,”江叙舟垂了垂眼睫,唇角牵出一抹讽笑,“我已经物色好其中四个,剩下一个允许你安插自己的人,不用谢。”
说罢毫不留情地利落抽手,转身离开。
徒留烬千灯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盯着渐渐变小的背影。
“尸首”横陈的血腥大殿中,竟有六七个本该绝气的人因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喘息。
又被耍了。这个念头伴着恼怒,很快蹦进烬千灯的脑海。
但他脊背上竟然爬上兴奋的战栗感。
“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捕捉猎物、让猎物臣服的过程越困难,征服的刹那,才会带来更多的愉悦感。
那个背影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才吝啬地转过来小半个脸,堪称无懈可击地笑了笑 :“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该关心关心自己。如今魔族十二席位的大半都握在我手中,如果你无法提供更多价值,交易只能到此为止,到那时——”
江叙舟表情很快归于冰冷,居高临下地吐出几个字:“你等死吧。”
说完,他推开烬千灯就打算离开,却发现往日一推就走的人此刻如石像一般沉重,这才蹙眉抬头看向烬千灯的脸。
顿时一怔。
只见那张原本完全称得上俊朗的脸上,竟带上极其诡异的笑容。随着嘴角牵起的弧度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笑几乎要裂到耳根后,狰狞而惊悚。
仿佛听不见江叙舟的话,烬千灯微笑着又重复一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江叙舟这才察觉不对。
他果断放弃从烬千灯处索要答案,转身去推那扇诡谲的门。谁知来时一推就开来的门如同被焊死,再要用力,身后又传来一阵拉力,把他带入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仰起头,顿时呼吸一滞。
沈墟的脸。
江叙舟拼命提醒自己那是烬千灯,可那张脸上,连眉毛扬起的弧度都如此熟悉。
很快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眼前一会儿是无涯渡中,沈墟臭着脸质问他为什么偷烧自己的书;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中,烬千灯一遍遍用最痛苦的方式从他身上取血。
记忆开闸放水,洪流般向江叙舟席卷而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无涯渡的大火,以及魔域中一个个生不如死的夜晚。长老、仇敌、还有烬千灯,他们一个个在江叙舟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只为了他身上属于沈墟那半颗金丹中残存的血脉灵力。
在生与死的边界中,江叙舟一次次掐着掌心,把自己的灵魂从虚无中打捞出来。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仍在不断重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烬千灯吗?”
“沈墟知道你和烬千灯合作,杀光魔族高层,就是为了对付他自己的族人和家乡吗?”
“沈墟知道,掌教临死前都还在责备你屠了无涯渡吗?”
几乎放弃般的,江叙舟已经要放任自己滑入虚无了。
直到又一句——
“沈墟知道你会在某些时刻,把烬千灯错认成他吗?”
江叙舟猝然惊醒。
他浑身被跗骨之蛆一般的窒息感缠绕,心脏跳得像要逃离胸腔,不得不躺在原地艰难地喘息。
过
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摆脱那种恐怖的痛楚,捂着心脏茫然地坐起。
差点又跌坐下去。
一只手从另一旁横出,及时扶住了他,江叙舟却像见鬼一样,脱力般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沈墟的脸。
江叙舟惊魂未定。
所以是沈墟,还是烬千灯?
旧事(4)
刹那间, 江叙舟脑海中划过无数个忽悠方法。
那人却先行开口:“这是哪儿?”语气冷硬得像石头。
“……”
江叙舟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松。
低垂的眼睫下,他眼珠不明显地转了转,忽然捂唇咳嗽半晌, 才喘着气抬眸:“……我不知道。”
见对方忍不住皱眉,江叙舟又抢先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叙舟方才在幻境中出了一身冷汗, 情绪大起大伏间他脸色虚弱得可怕,却还是强撑着墙站起来, 不瞧又牵动心脉,不由发了阵冷汗。
沈墟像终于受不了了似的,上前一手将他扶正。甫人一站稳又触电般缩回,从头到尾与江叙舟的肢体接触不过半掌,吝啬极了, 仿佛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仿佛也意识到这动作太刻意,沈墟沉默片刻,率先冷笑一声:“不是你叫我来的?”
江叙舟抬眸,用十分无辜且闪着水光的眼睛看他。
“……”沈墟手指蜷了蜷, 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拿出一片纸叶, 在江叙舟面前一晃而过, 讥讽地重复道,“不是你叫我来, 说要告诉我火烧无涯渡的真相?”
那纸叶晃得太快, 连着上面奇异的纹路都一闪而过,江叙舟并未看清。
他微微蹙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屠山的前两日,江叙舟因为偷去醉仙楼而被掌教责罚, 禁止下山。不得已只能拿沈墟欠他的一个赌约,诓沈墟偷溜下山去替他照看狐狸洞, 是以也错过了火烧无涯渡的一幕。
再往后,江叙舟与沈墟有数月不见。这数月中,逃去白玉京报信的小弟子不知所踪,无涯渡被屠的消息却迅速传遍九洲,随即便是仙族大军压至两界边境;也是在人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魔族又相继以仿佛早有准备的速度回击。
一时间这片土地血沃白骨,艳丽的颜色几乎染透天际。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也极轰动,然而罪魁祸首江叙舟仿佛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直到沈墟接到江叙舟悄悄发来的密函,其上用只有他们能动的密语写道:下月,老时间、老地点。
想来那时候的沈墟,正在无涯渡被屠的悲痛与百般寻找江叙舟不得的恼怒中被拉扯,还要抽空应付白玉京沈家的道德绑架,心中只怕也在信与不信江叙舟之间徘徊,这动荡的数月过去,最终偏向什么想也知道。
江叙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墟冷然目光下藏着的犹疑,心中却不复当初的恼怒。江叙舟惊奇地发现岁月冲刷竟有这样的奇效,又想起自己逃去异世的几十年,一时不知心中是快是痛。
即便如此,江叙舟还是模仿着自己从前的语调,说了一声“哦、对”。
又低头思忖片刻,才仿佛犹疑而试探地问:“如果,真的是我屠的呢?”
江叙舟第一次从沈墟脸上看出这么明显而漫长的空白表情。
沉默中,这片空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一阵嗤笑。
沈墟:“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江叙舟,你脑子坏了就赶紧去治。”
或许是他眼底潜藏的凶意思太吓人,恍惚中江叙舟竟仿佛从那双唇上看出淬过毒的森然颜色,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上笃定而认真的语气:“我没开玩笑。”
“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再一次在江叙舟脑海中预演。
沈墟会同样直视着他,即便江叙舟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找到一丝信任和坚定,也只会发现倒映其中的浓厚血色已经遮盖了一切;于是江叙舟移开视线,接着试图从沈墟其他反应——蜷缩的手指、剧烈跳动的心脏,或者其他任何反应上找出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