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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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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舟忽然转头,向他森然一笑:“张师弟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看他的表情,应当还有半句没出口:说出来,师兄好好揍你一顿。

张长林直直盯回去,冷哼道:“今年哪来的试锋,不都快被你哄着掌教取消了么?”

江叙舟瞳孔骤猛然扩散了一下,面露不信任。瞧他这样,张长林又想起不愉快的记忆,当即把他之前怎么在小树林里给自己下痒痒粉、怎么让自己在掌教面前被发落、又怎么几乎要被赶下山去,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最后还恨恨表示,自己本就指望着试锋得个好成绩,江叙舟却只为了早放假这一私欲,就哄着掌教取消试锋,最终连这个机会都被剥夺。

话音落下,整个室内都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沈墟没有像往常一样及时打断江叙舟的恍惚,反而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他冷眼看着此人神色从质疑慢慢转为疑惑,再度转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瞳孔再次有散开之势,周遭环境也陷入一种莫名的变化。

很快,其他三人俱惊奇地发现,整个空间以江叙舟为中心,呈现出水波纹似的纹路,一浪推着一浪,渐有散开之势。

张长林大骇,情急之下就要伸手去抓江叙舟。

猝然一道剑气把他弹开。

沈墟抱着出鞘的也行,神器全盛时期露出的寒芒令人胆寒,说出口的话却很轻:“江叙舟。”

又是几个呼吸,威压收敛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无端显得笃定:“你没有哄掌教取消试锋,他在骗你。”

见人机械地转过头,目光中的询问甚至带上一丝恳切,他又肯定地说了一遍:“他骗你的。”

水波纹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江叙舟一抬头,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张长林正向他伸手,一个要重新捉住他的姿态。

下意识撤回手臂,他莫名其妙道:“犯什么病,挨打没够?”

张长林:“……”

啪叽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再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就看见江叙舟有些痛苦地揉起太阳穴,似乎很在意沈墟的话:“掌教真要取消试锋?”

张长林哪里还敢与他相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就想说没有没有。

沈墟却抢先说了一句对。

在张长林诧异的目光中,他平静道:“我撺掇的,怎么样?”

江叙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半天吐出一句:“你真是有病。”

说完揉着额头,就要起身回房休息。

可路过张长林时,他脚步忽然顿住,视线汇向某一点。

张长林莫名奇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挤兑,十分谨慎地顺着望去,才有些明白。

自己手腕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蜈蚣一般丑陋。这是仙魔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痕,或许是几百年岁月冲刷,也刷不净当时留给自己的痛苦,进入梦境时竟也一起带来了。

但他的伤,和江叙舟有什么关系?

张长林还没想明白,江叙舟已经收回视线,如常地走出门。

即将跨过门槛时,还偏头问沈墟:“不回去休息?”

沈墟无言。

江叙舟才游魂一般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张长林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江叙舟脑子中不断回想着系统的话——

【……这里遍地都是求生值为0的好苗子……】

【沈墟……最好别让他再有寻死的念头……】

无涯渡(6)

江叙舟坐在自己屋中, 面前摊着本书,目光凝在上面,瞳孔却不聚焦。

……什么叫, 求生值为0?

沈墟撺掇着取消年末试锋,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一个谜团萦绕在身边, 江叙舟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思绪朦胧间,眼前细密的文字被灯光融化成一粒粒芝麻大的细密小虫, 在他心神不属的时候,隐秘地发出啃噬沉闷低鸣。

待江叙舟反应过来时,已成震耳之势。

他瞳孔剧缩,粘稠的虫潮却已经腾空而起,当头而下。江叙舟反应飞快地掐诀, 向他冲来的虫群当空被劈成两半,自己却也因关心猛地向后仰去,心脏刹那间几近停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江叙舟眼前花白, 伸手向上随便捞住了什么。

得救了。

可手里的东西, 怎么是冰冷黏腻的?

他被沈墟那双发着冷汗的手骇得想骂脏话, 抬起头时却顿住了。因为他瞧见那双眼睛,茫然、无措, 打散了一池恨意。

他恨我。他恨我?江叙舟觉得荒谬, 又觉得困惑,没察觉到自己在微微地战栗。

这种战栗却在另一个念头里愈发剧烈——

他恨我,可还是忍不住要救我。

江叙舟一时间说不清这种奇怪的兴奋从何而来,刚想开口, 沈墟忽然松了上面那只手,两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 重重向渊底砸去

“沈墟!”

他猝然弹坐起来。

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因紧张而飙升的心跳在夜风中缓缓冷却,江叙舟这才发现自己坐在屋中,屋门是开的。

有一抹身影遮住月光,沈墟抱剑在他跟前问道:“大半夜的,犯什么毛病?”

江叙舟撇了一眼桌上油灯,已经燃尽了。

缓了片刻,反问他:“大半夜的,强闯民宅?”

沈墟一脸你别不识好歹:“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梦里大喊我的名字。”

言下之意:我特地来关心你死了没有。

江叙舟笑着回了句多谢关心,看了眼院子西南角:“和师弟们沟通感情到大半夜,感觉怎么样?”

那人含糊着说了句还可以,没有直视他,随意坐在正对面的床角。

片刻,平淡地吐出来一句:“我堕魔了。”

江叙舟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刹那间他脑海中翻过无数种可能,一会儿想只是谈了半夜的话就能把人逼到堕魔,新师弟真乃神人也;一会儿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沈墟说的应该是“我吃饱了”,或者“我背完了”,又或者是“我怀孕了”……

不对,他是男的。

江叙舟勉强镇定下来,问:“那、我,我这还有刚拍来的传送符,找个机会把你送到魔界,我们病情平稳了再回来?还是,还是你想先知会掌教……不不不,这不行,万一……”

他脑子一团乱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油灯早已燃尽,晦暗的夜色中,江叙舟仿佛看见沈墟轻笑了一下。

他说:“去魔界吧。你和我一起?”

江叙舟立即起身翻箱倒柜地找符纸。他的屋子总是乱糟糟的,但东西放在哪里一般都了然于心,偏偏今日越急越乱,脑中只顾想着怎么屏蔽昨日掌教下的咒术、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山。

沈墟就安静地坐在床角,看他一路翻到自己身边。

月色下江叙舟长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翻动间带起一阵草木清香。为了更好地够到柜子伸出,他极力地抻长手臂,没顾及到身后腰深深塌下,蹭在沈墟身边,露出流丽的线条。

仗着江叙舟不会转头,他目光几乎是自上而下地舔过一遍,不自觉地回忆起记忆深处的一幕幕。

“我堕魔了,大家会不会……”沈墟声音犹疑,仿佛难以启齿,可眼里发着瘆人的光。

江叙舟浑身僵了一下。

随后慢慢地爬起来,在月色下向他笑了笑。

“没事,还有我。”他道,“我也是魔。”

他继续如常地翻找到最初的柜子,终于在最顶上匣子的最底层,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江叙舟支使沈墟在屋中随意清理出一块地方,烧符为末,以血为媒,很快绘成一套极复杂却小巧的阵法。

对方捏着他的手腕要与他同行,江叙舟却拒绝道:“还剩一笔,你先进去,我在外边补上就来。”

认真端详过他的神色,沈墟似乎放下了心,抬步进去。

就在这一刹那,亮光骤起,足以遮蔽视线的强光中,阵法四周猝然伸出四条长肢,以发狠的力道向沈墟袭去。

阵法中心的人却也并未坐以待毙,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双腿一蹬向身后躲去,袍角堪堪与那苍青的四肢擦过。可阵法已然启动,这一退便狠狠撞在肉眼不可见的光壁上,一个踉跄间那肢已经追上,分别死死攥住他双手双脚。

隔着光墙,江叙舟的脸色更显森然的冷漠。

“沈墟”只愣了一下,便赞道:“小瞧你了。”

对方原本在警惕地观察他,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了。刹那间如一滴艳色的颜料点入水墨画,那透明胜琉璃的冷淡脸庞瞬间生动起来:“那可真是对不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应该知道,沈墟这个人,一般不太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沈墟”顿时了然。

这个人哪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几乎没什么人能让他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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