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美食面前,暂时承认一下身份也不亏。
说完,他抓起那只还温热的烧鸡,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鸡肉鲜嫩多汁,外皮酥香,火候恰到好处。
他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不忘捏几颗葡萄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完美解腻。
风卷残云般将祭品扫荡了大半,胡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带着烧鸡和水果混合的、香喷喷的气息。
他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感觉这具身体的力气都恢复了不少。
吃饱喝足,该考虑跑路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但目光再次扫过棺材里那张安静的俊脸时,脚步又顿住了。
胡黎皱着眉,盯着荀砚的脸看了几秒,又溜过去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对方冰凉的脸颊。
他仔细嗅了嗅,然后小心地翻开荀砚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起他一只手,看了看指甲缝。
妖类的直觉,加上曾经漫长岁月里积累的、对人类各种死状的见识,让他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嘶胡黎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面相可不像是自然病死的倒霉相啊。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荀砚身上,仔细感受着那具年轻躯体上残留的几乎被泥土和死亡气息掩盖的异常味道。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带着某种阴损特质的气。
被人下毒了,胡黎低声自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还是慢性的,细水长流那种啧,至少下了有十年了吧?够有耐心的。死得挺冤枉啊,帅哥。
看着那张温良无辜的脸,胡黎心里那点事不关己,赶紧跑路的念头,莫名其妙地动摇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对唯唯诺诺却肯花一千文巨款为他和儿子操办阴婚的买爹买娘,想起了那个刻薄的后妈和贪婪的生父,想起了那个提议钉死他们四肢,明显不怀好意的道士
这对老实夫妇,恐怕是被人算计到家了,儿子被慢性毒死,买个儿媳陪葬还要被动手脚永绝后患。
胡黎的狐狸耳朵在发间不耐烦地抖了抖。
他讨厌麻烦,尤其讨厌这种黏黏糊糊、充满算计的人心鬼蜮。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呸,他才不承认。
主要是,那毒下得实在阴损,那钉棺材的手段更是恶毒,让他这只坏狐狸都看不过眼了。
算了,算你小子走运,遇上了我这只心不算太硬的狐狸。
胡黎撇撇嘴,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低语。
他重新爬回棺材,这次是直接跨坐到了荀砚冰凉的身体上。
这个姿势有点怪异,但眼下也顾不上了。
他俯下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亲了下去。
冰凉、柔软、毫无生气的唇瓣。
胡黎忍住心里那点微妙的膈应,将舌尖抵开对方冰冷的牙齿,然后,缓缓地、将自己体内那一口蕴含着微弱妖力与生机的本命元气,渡了过去。
不是他对这具漂亮的尸体有什么特殊癖好!
主要是,他目前受损严重,穿越和重塑身体的消耗过多,加上这方天地似乎对异常力量有所压制,他没法用更文明的方式救人。
最快捷、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用自己的一口气,强行激活这具尸体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机与怨气,助其化僵。
虽然成不了多厉害的僵尸,但至少能活过来,自己走动,回去找害他的人好好聊聊。
一口气渡完,胡黎立刻抬头,紧张地看着荀砚的脸。
没反应。依旧死气沉沉。
啧,这么不给面子?胡黎皱眉,不死心地又俯身,渡了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第六口本命元气渡过去,胡黎自己都觉得有点头晕眼花、妖力空虚时,身下的尸体终于有了变化!
荀砚冰冷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青色筋络浮现了一瞬。
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胸口依旧没有起伏,但整个身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僵硬,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成了!胡黎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趴在了荀砚身上,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颈窝,大口喘着气。
连续六口本命元气,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负担不小。
他得缓缓。
他懒洋洋地趴在荀砚不再完全冰冷的胸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卷着对方垂在棺内的一缕墨发玩。
发丝冰凉顺滑,手感不错。
荀砚是吧?胡黎有气无力地对着沉睡的荀砚说道,气给你渡了,能不能活过来,能活成什么样,就看你自己造化了。仇人是谁,你自己回去找吧。咱们这阴婚,就当是一场荒唐梦,醒了就算了。
这下,可真的要说拜拜了,我的死鬼老公。
休息得差不多了,胡黎撑着棺材边缘,手脚发软地爬了出来。
他最后回
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张依旧安静的俊脸,又看了看被自己吃得一片狼藉的贡品,想了想,把剩下的水果用油纸包了包,揣进怀里。
不能浪费,路上吃。他理直气壮地想。
然后,他转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辨认了一下方向,灰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坡下的黑暗树林之中。
夜风吹过坟地,带来几声凄凉的鸦鸣。月光下,那口被掀开棺盖的棺材静静躺在那里,里面躺着一位被渡了妖气,正在悄然异变的新郎官。
而他的新娘,已经揣着烧鸡味儿和几个水果,跑得没影了。
老公,你真大方
山风料峭,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只穿了单薄寿衣的胡黎打了个哆嗦。
他其实没走多远。
刚离开坟地时的豪情壮志,很快被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难以忽视的虚弱感打败了。这感觉并非受伤或妖力耗尽,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亏空,仿佛这具身体就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枯井,即便被他强大的妖魂强行注入活力和改造,也一时半会填不满那经年累月的气血亏损。
啧,麻烦。胡黎靠在一棵老树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力气是比普通人大些,跑起来也快,但这副躯壳底子太差,像个漏风的破口袋,稍微动一动,精气神就泄掉不少。
之前拔钉子、掀棺材盖、大吃一顿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和寒意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之前路过一个小水洼,他借着月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水影模糊,但大致轮廓和眉眼,竟与他原本的样貌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也更憔悴苍白。
是巧合,还是妖魂融合时的自然改变?他懒得深究。
但挽起袖子,看到那瘦骨嶙峋、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以及上面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时,胡黎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营养不良。
这是长期虐待和殴打留下的痕迹。最后那致命一击恐怕就是为了配阴婚能得个好价钱,而被活活打死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胡黎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对男女,倒是比畜生还不如。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毕竟吃过一百多号人呢,但那是发病失控,与这种为了钱财亲手将骨肉推向死亡的的恶毒,截然不同。
夜越来越深,山林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胡黎虽然不怕冷,但这具亏空的身体却诚实地开始发抖。
他把蓬松的灰色大尾巴绕过来,像条围巾似的圈在脖子上,多少挡点风,但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窜。
刚才顺手掏了个鸟窝,吃了几个生鸟蛋补充体力,腥甜中带着点腥气,聊胜于无。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上那个新堆起的小土包。
棺材里有软和的新被子,还是双人的,足够大。
荀砚那小子虽然开始化僵了,但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而且化僵过程中尸体不会腐烂,没什么异味。
算了,胡黎嘀咕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来都来了,送佛送到西。反正我现在也走不远,不如回去看着他点,免得化僵出岔子,变成个没脑子的普通行尸,回去别说报仇,别把自己先摔散了架。
再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打细算的光,好好炼一炼,说不定能成个厉害的僵尸小弟。报完仇,还能给我跑跑腿、干干活。嗯,就这么办。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胡黎心安理得地转身,又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