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脸跟脖子,陆知年又去洗了一遍毛巾。坐到床沿,帮洛誉非擦手。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说,“这里没有别人。”
洛誉非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陆知年说,“你不是需要被人可怜的人。”
“但一个人再强大,也需要发泄情绪。”他说,“你现在心里应该很难过,这里没别人,你可以发泄出来。”
洛誉非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盯着陆知年看。
“陆知年。”他说,“我弟弟死了。”
“我亲手把他杀死的。”
“我比他大五岁,他出生的时候我满怀期待。我从来没想过,到最后会是我亲手杀了他。”
洛誉非说,他们的母亲不仅妖力强大,而且智商很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基因工程师。
正因为如此,她心高气傲,不满妖族被人类压制,一心想要推翻现有的平衡,创造新的人类和妖族共存的秩序。
是她开启了对妖类基因进行改造的研究项目,因为害怕被镇妖司察觉,所以她主动结识了越城镇妖司上一任镇妖官,利用镇妖官伴侣的身份做掩护,同时也能获取二十三司内部共享的最新消息。
他们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就是洛誉非和洛泠。
洛泠出世的第二年,母亲暗中研究的项目被父亲无意中发现,二人分道扬镳。
他们的父亲只是毁掉了母亲的研究成果,不但没有进一步追究,还主动替母亲进行了遮掩。
没想到的是他们分开后母亲很快找到了新的资助人,组建了新的研究团队。
事情最终败露并且闹大,父亲不得不亲手将母亲抓捕归案。
母亲被送进天青山锁妖窟那年,洛誉非二十二岁,洛泠十七岁。
父亲在和母亲交手过程中被母亲重伤,刚大学毕业的洛誉非开始接手镇妖司事务。
因为太忙,洛誉非对洛泠疏于关心。
他对陆知年说:“如果那个时候我多关心他一些,是不是他就不会误入歧途了?”
“他重新回到你身边时已经十七岁,是非观念已经定型。就算你给予他十倍百倍的关怀,我想事情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陆知年如实说。
洛誉非透过镜片看着他平静的双眼。
这双眼睛,好像从来没有生出过波澜。
洛誉非伸手,摘下了陆知年的眼镜。
陆知年没有阻止。
洛誉非单手把眼镜轻轻折好,放到一边床头柜上。
然后转过身,去吻陆知年。
两个人的嘴唇即将触碰时,陆知年微微偏头。
洛誉非停了下来。
“洛誉非。”陆知年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在跟我较劲?”
洛誉非慢慢从陆知年唇边退开,他看着陆知年。
“小时正式露面之前,二十三司盛传无碍修的是无情道。”洛誉非说,“陆知年,我看你才最该去修无情道。你简直是修此道的天才。”
“十年前我向你求爱,你说你不信浪子会回头,不信我这个万花丛中过的人会为你收心。”
“那我就向你证明,我可以。”
“我追了你十年,你现在又质疑我,觉得我这十年是在跟你较劲。”
“陆知年。”洛誉非用了些力气戳在陆知年的胸口,“我有时候真想把这里剖开,看看里面装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它捂热?”
……
事情已经了结,各司镇妖官次日便离开天青山返回了各自驻地。
陆知年无官一身轻,在这里多住了几天。
贺时吸收妖丹后的第三个月圆之夜,跟程无碍两个人待在峰顶三天三夜没露面。
这次程无碍提前在小院周围设下结界,阻挡了贺时的气息向外飘散,没再出现像上次那样飞禽在上空连成乌云、走兽在下方占满道路的盛况。
期间陆知年就有过担心,贺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并不会凭空消散,强行把它们困在结界里,会越积越多,结界一撤它们便会以更大的浓度倾泻而出。
但是结界未撤,无人敢上峰顶打扰。
陆知年深思熟虑之后,也没上去。
第四天中午,峰顶结界撤去。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无数飞禽走兽从山林中蜂拥而出。
飞鸟先至,在天青峰上方连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算夸张。
封山已经结束了,现在山里到处都是游客。
好在清亮通透的笛音及时响起,十几秒后,上方那块黑布就开始变薄,太阳光透过空隙重新照进来,一时间出现万千光剑斜射而下的奇景。
大型走兽没来得及在游客面前现身,蛇虫鼠蚁露了个头之后也迅速撤退。
大约三五分钟的样子,一切便恢复了正常。
但是陆知年回忆着刚才的景象,心想:天青山又要上新闻了。
他往峰顶去的时候碰到了程奇奇,他正绕着那棵银杏树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