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其他人还没笑,他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海尼望着她,抬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面折叠整齐的厚布。
层层展开,他用双手捏住旗帜的两个上角,旗帜自他胸口垂下。
周围的医护短暂地看向那面白底红十字旗,又移开目光,继续工作。
“我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被派遣。”海尼说道,德语带着点瑞士口音,尾音拖长,字音听上去柔和许多。
“我是一名基督徒,在伯尔尼的教会医院工作了8年。我见过很多病人从手术台上醒过来,也见过很多人在麻醉里离开。”
在挤满伤员和充斥血腥味的简陋医院里。海尼神情平静,像在教堂里做晨祷。
“我曾经问过我的神父,如果上帝已经决定了每个人的生死,我们在手术台前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神父告诉我,上帝决定生死,但祂把减轻痛苦的工作留给了我们。这份工作不是惩罚,是呼召。”
他将旗帜举高了一点,白色棉布磨出细小的毛边,中间的红十字被涌入室内的光线照晒,有了温度,炽热鲜红。
那些阳光也落在了他的脸上,普通的五官,褐色头发,淡褐色眼睛,高高的鼻梁,颧骨还有一点晒伤的红斑。
乡间的阳光和城市的不同。
医院的阳光又与教堂的不同。
此刻,夏莉想起在柏林时去过的教堂。
一粒粒金色的尘埃汇聚成光柱,从教堂高高的穹顶下落下来的,柔和明净,清圣庄严,像上帝抚摸世人的手。
不只是她,其他医护和还清醒的伤员都看向了这位叫作海因里希·迈尔的男护士。
海尼的声音清澈,有种将苦难温柔托起的力量。
“修女嬷嬷说,如果外面有苦难而你能够去,你就应该去。”
“因为上帝给一个人的能力不是礼物,是一份按了手印的借贷,你要把它用在需要的地方。”
“这面红十字旗不只是挂在医院门廊上的标志,它应该在所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
“不幸的是,痛苦从来不会走到安全的地方来找我们。”
谷仓里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微风和阳光从谷仓门口照进来,几个护士蹲在一旁做着清创,自发地唱起了圣歌。
渐渐有人加入。
炮火声和飞机掠过头顶的动静都减弱了。
夏莉静静地看向红十字旗,丝丝缕缕的金光在女孩白皙的脸颊上划出几道亮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鼓跳。
海尼的话,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豌豆,或者矢车菊,在这片被阳光和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长出纤细的茎叶、藤须、毛茸茸的刺。
那些小刺在她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生出微弱的战栗,敬意。
那么她呢?女孩不经反问自己,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扑出暗淡的浅影。
作为队长,带着队员继续待在野战医院里,在红十字会的旗帜下救援伤员,
还是带着红十字会的旗帜,去到需要他们地方。
就像海尼说的。
-不幸的是,痛苦从来不会走到安全的地方来找我们。
隔着一道门。
伊尔丝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分拣伤员。
她的手指在伤员之间快速移动。
这个轻伤眼神清楚的,抬进去;那个呼吸已经停了,把担架腾出来。
遇到腹部洞穿,瞳孔涣散的,她冷着脸,在夹板上画了一笔,“马啡,下一批。”
就是在这种极度冷静的时候,海尼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伊尔丝没有和海尼说过话,她和红十字会医疗队的其他人都打过招呼。
因为这个海尼干过不少‘蠢’事。
值夜班的时候给伤员念《圣经》;
用自己配给的白糖泡糖水,喂给那些被烧伤喉咙不能吞咽的士兵;
每天早晨对着太阳做一个简单的晨祷手势…
跟伤员们聊天,不干正事,
他像一只从伯尔尼山地走出来的愚蠢白山羊,讲着过时的笑话,永远乐观。
现在又想用上帝和红十字旗帜来填补对世界的认知裂缝。
这里是地狱,小海尼。
不需要上帝。
伊尔丝内心是如此的厌恶好笑的他,却还是在等待新伤员抬过来的空隙,看向谷仓里面。
伊尔丝的眼睛落在海尼宽阔的肩背上,他比一旁的德军中尉站的还要笔直高大。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阳光擦着她的眼睫,朝海尼扫过去。
男人背后的肩胛骨将衬衫撑起一道清晰的弧线,光线勾勒出他的背脊。这让伊尔丝想起了教堂高高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