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帮着梅棠拧帕子擦脸,“四爷早上出门早,叫我们看着奶奶不要动手做针线活计什么的,好好养伤,按时上药……夫人恐怕会问昨日太孙妃邀您过府的事情,侯爷大概也有交代,叫你听着就好不必过多理会。”
侯爷是只管自己享乐,从不在庶务上用心,哪里管儿孙们往后如何过活。
长平侯府的爵位五代而终,侯爷百年之后世子就是最后一位,等到世子的儿女长大,连这长平侯府的宅子可能都会被官府收回去,不然世子妃怎么会那么紧巴着管家权不放,还不是希图方便为儿女多捞点保障?
这府里靠不住,二爷裴峪跟裴峻都是自己找门路那一类,侯爷帮不上忙,反而怕儿孙为自己惹上麻烦,多次勒令裴峻离太孙远点,裴峻又不是个受人摆布的,父子之间的分歧不小。
以前梅棠在府里是个透明人,侯爷等闲连话也不跟儿媳们说的,听闻梅棠竟然被太孙妃接上门去玩,少不得经过孙夫人打点两句。
于是经过老太太一番敲打之后,梅棠又被孙夫人叫去说了一顿,倒也不好说的太明显,横竖是离家日久,心都玩野了,往后晨昏定省不可懈怠,没事多去老太太跟前走动走动,陪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多尽孝心。
老太太春秋渐高,精力不如往年健旺,孙女儿们陆续出嫁,如今跟前只裴芷跟裴荔两个,好在重孙辈又有几个,三房回来之后孙媳妇又多了,每一日围在身边说说笑笑,倒也和乐。
梅棠在孙夫人跟前还是老样子,不如曹兰亭讨喜,也不如孙嘉柔受宠,凡事就跟卫宝月一样落在人后。
孙嘉柔还像往常当表小姐时一样得人心,跟谁都合得来,将孙夫人哄的服服帖帖。梅棠避其锋芒,轻易不跟她搭话。孙嘉柔却爱找她。
这一日在老太太院子里更是一来就坐到梅棠对面,轻轻扶着肚子笑道:“嫂嫂还没有消息吗?我认识一个脉息极好的妇科大夫,人家十来年没动静的经过他的调理,也抱上大胖小子了,嫂嫂若需要,可不好讳疾忌医。”
梅棠深吸一口气,对于孙嘉柔这样暗示她有隐疾的做法心里不耐,“多谢表妹挂念,前儿太孙妃也问我了,太子府的太医给我看了看,并没什么毛病,不过因为前些时候在外奔波,凡事以太孙要紧,自己的事情倒没太上心,累着了些,将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孙嘉柔笑得和善关怀,“那就好了,我是替姑母跟表哥担心,嫂嫂不要嫌我多事才好,其实有时候好事多磨,夫妻间太顺畅反不好要孩子,像我们房里,还是瑾瑜先有,过了一个月我也跟着有了身子。我看姑母给你的采荷是个不错的,会说话会办事,你跟表哥不在的日子她伺候姑母又勤快又细心,你早些把她放在房里,想必就有好消息了。”
梅棠抬起头看了孙嘉柔一眼,听卫宝月说她这一胎怀的很辛苦,直到现在五六个月了还吐的厉害,吃不好睡不好,看她眼睛里细密的血丝,想也不轻松,即使这样,却还惦着给别人找不痛快,何必呢?
对于府里这些人绵里藏针的手段,梅棠大部分时候应付不来,她又不像曹兰亭是个能豁出去闹的,只淡笑道:“这些事情四爷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敢问的。”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推给裴峻,这也算是梅棠在侯府的生存智慧,这些人凡事只敢在她面前说,不就欺负她软柿子吗?软柿子嘛,老实没主见,哪敢做别人的主,所以跟她说是没用的。
梅棠不接茬,孙嘉柔嘴角撇了撇,扶着肚子走开了。
她一走,卫宝月坐了过来,颇有些同情,低声道:“自家的事情都料理不清楚,对别人指手画脚倒勤快,我倒不知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卫宝月想起来也气,因为孙嘉柔同样建议孙夫人给二爷也送个丫头,要不是她婆婆王姨娘不放心夫人身边来的人给拦下了,她哪还有清净日子过,她厌烦极了孙嘉柔到处搅事,奈何自己地位不如人家,凡事只有避让的份儿。
梅棠倒是能想明白孙嘉柔为什么处处给她添堵,本来裴峻就是孙家看中的乘龙快婿。孙嘉柔为了嫁给裴峻,很早就像个儿媳妇一样伺候着孙夫人,一朝竹篮打水,对于梅棠这个‘横刀夺爱’的角色,自然深恶痛绝。
孙嘉柔对裴峻不是没有感情的,割舍不下也算人之常情,好容易嫁了人,所嫁的对象裴修真也算少年才俊,读书也不错,却偏偏一个瑾瑜横在两人中间,将丈夫的感情和温柔分走一大半。或许在孙嘉柔看来,造成自己一切不幸的,梅棠首当其冲。
自己过得不好,‘害’了自己的人当然也不能好。
从老太太院子回来,梅棠坐在靠窗的炕上,看院子里清幽幽的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雪光,经历过朔州的冷,偏向南方的上京就算再大的雪在梅棠眼里也只能算是毛毛雨。
上京温暖、热闹、富贵,可她还是喜欢朔州的人和事,那里的人都敞亮,就算是林恬那样不喜欢她的小心眼,说话办事也是直来直去,非常明显的好恶。
她以前何尝不是一个一根筋儿的人,自从嫁进侯府,就学会看眼色了。
梅棠抱胳膊看着如绸缎一般漆黑的天幕,点点的雪花凌空而来,院子里人走动时踩到雪的声音很清晰,她点燃一盏小灯,在静谧的房间里想着事情。
裴峻回来时看她一个人在屋里孤零零坐着,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握住她的手,冰凉,“怎么坐在这里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