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有境界之差,赫连铮又善战,昭虞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秉持着趁她病要她命的原则,赫连铮再次出枪,就在昭虞情形危急时,从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铮鸣琴音。
只是一声琴音,就将赫连铮战意凛然的枪势化解,无形琴音与枪尖碰撞,发出犹如金石碰撞的声音。
是百里笙——
不管是赫连铮,还是平江漱月,都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赫连,快走!”平江漱月开口,被她联手其他人围困的晋国弟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步就能将他们都解决,她竟是不打算再战。
赫连铮也没有辩驳,立刻收枪,一头扎进雾气里,马不停蹄地跑了。
他又不是傻,干嘛要和百里笙打。
百里笙与赫连铮同岁,却比他多开了两宿穴窍,这样的资质,就算在千秋学宫中,几乎也无能及者。
十八宿穴窍全开后,学宫弟子多会选择外出游历,不会长留学宫,闭门造车,就如长孙衡。
所以在这场演武中,能与百里笙一战的人少之又少。非晋国一方不是没有十八宿,但如今他并不在此,见百里笙现身,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幸存下的晋国修士先后赶到昭虞身边,紧张地看向半坐在地上的她,昭虞看起来实在伤得不轻。
但就算这个时候,她脸上仍然噙着笑,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琴音在雾气中消散,百里笙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当然不会出现,这个时候,百里笙应该在学宫另一端。
之前分开时问阿笙借的一声琴音,果然派上了用场,她离开水榭前,特意将存有琴音的音螺留下。
演武虚境中虽然不能带上非本命法器的外物,但境中一切与现实中的千秋学宫相对应,昭虞之前颇费了些功夫,终于如愿找到了音螺。
为了避开百里笙的平江漱月逃出数里后,身后始终没有人追来,她猛地停住脚步:“我们被骗了!”
百里笙没有来!
如果百里笙当真来了,怎么会放任他们逃脱,连追都不肯追两步。
赫连铮善战,更能领兵冲阵,在夺旗混战时作用不小,有机会提前解决,晋国诸脉弟子没有道理让他留到最后参战。
赫连铮也反应过来,他磨了磨牙,握着枪就要倒转回去,太可恨了!
“现在回去,他们应该已经跑了。”有人弱弱开口。
蜃雾弥漫,想再找到人实在痴心妄想。
平江漱月竟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昭虞的心眼从来都比旁人加起来还多。”
这声琴音响得堪称恰到好处,若是时机把握错上一分,都未必能将赫连铮等人惊走。
如今再倒推之前情况,就算再来一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平江漱月恐怕还是会选择逃离。
她叹了声,自己不敢赌。
至于短短时间内算计好一切的昭虞——果然心脏!
蜃雾中,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不止一处,有人靠实力正面碾压,当然也有人靠智计迂回谋划。
这场囊括学宫三千弟子的演武,要比的远不止是单打独斗的能力。
在两日试探角逐中,越来越多的学宫弟子倒下的同时,晋国诸脉和九州非晋国两方弟子成功在据点汇合,缭绕着浓重雾气的楼阙间,还有零星幸存下的人正在向己方据点靠近。
到这个时候,决定这场演武胜负的令旗也终于显露出踪迹。
千秋学宫北侧的还虚台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蜃雾充斥在天地间,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霜雪凝就的雾凇映在白玉砌就的高台上,上方,收拢的雾气化作一朵巨大的莲盏。
随着莲盏缓缓盛开,令旗终于现于人前,充斥在演武虚境中的蜃雾正是从令旗中涌出。
在百里笙带着人赶到时,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也随息朝前来还虚台,两方一南一北对峙,气势不相上下。
晋国一方有十八宿的百里笙,非晋国出身的弟子中,比她大上两岁的息朝也是相同境界,足以一战。
如今两方还在场的弟子都在三百上下,人数相差并不悬殊,能留到这时候的,修为也多在十四宿之上。实力弱上几分的,这时候早已出局,只能在演武虚境外对着水镜观战。
双方实力没有太大悬殊,就注定要经过一番苦战分出胜负,才能决定令旗的归属。
多说无益,得息朝示意,赫连铮持枪当先,数十和他同样用长兵的少年男女紧随其后,呼吸吞吐间结成兵阵,无形气息在上方凝聚,有锐不可当之势。
早在混战前,双方就以气息标记了自己人,以防再出现当年第一场演武时没能分清敌我,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案。
百里笙面容清冷,她盘坐在地,手中拨动琴弦,雄浑中正的琴音顿时响彻高台上下。
晋国百里氏天命[十二律·黄钟]。
琴音掀起无形气浪,修为稍低者只觉气血翻涌,灵息运转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息朝抬手,手中结出祝祷的咒印,将百里笙的琴音化解,楚地息氏世代为巫,天命也与此相关。
在他们交锋之时,两方学宫弟子也都撞在一处,无数灵力爆发,光华碰撞,刺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无数藤木破土而出,将战场分割,交织出凶险阴影;从地面到空中,不断有繁复阵纹出现,瞬间又被冲撞破碎,周而复始;少女挥手抖出书卷,其中篆文浮起,有浩荡威严;青铜打造的机关落地变形,化作形如虎豹的凶兽,长尾横扫,掀翻数名修士;少年握着刀从高处跳下,出刀时掀起汹涌浪潮,涛声阵阵。
不断有人倒下,只是瞬息的差错,可能就决定了生死,不过半个时辰,还安然站着的弟子就少了大半。
战场之外,千秋学宫秉钧殿中,还虚台上情形被投映在水镜中,诸多列坐在席的学宫客卿长老望向水镜,神情称得上专注。
入千秋学宫后,弟子都需择一客卿长老跟随修行,若有弟子在虚境演武中表现出色,他们自然也面上有光。
被人领来拜见的褚无咎坐在末席,他来时正好撞上这场演武,便也陪着看一看结果。
混战后,还虚台上还剩百余弟子,在之前交锋中,众人体内灵息都消耗大半,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精神反而更紧绷了两分。
决定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一时三刻间。
察觉有人靠近令旗,赫连铮反手掷出长枪将人逼退,再回头,百里笙已经接近还虚台上。
不能让她拿到令旗!
看到这一幕,高台下犹有余力的非晋国修士先后出手,试图阻止百里笙。昭虞等人也纵跃向前,不惜己身地为她扫除障碍。
强盛灵息爆发,扑向高台的数道身影为灵力碰撞的余波反震,从空中坠落。
只有同为十八宿的息朝顺利站上还虚台,见百里笙快半个身形靠近令旗,他灵息运转,卷住她的袍袖,借力而起,两人身形互换,息朝抬脚勾住令旗。
百里笙眼神一凛,反身踢过,令旗从高台飞出,两人却顾不上抢夺,彼此牵制,灵力交锋中,气息逐渐沉重。
就算是十八宿的修士,到这个时候,体内灵息也近枯竭。百里笙资质固然更好,却差在小了两岁,修为并不足以压制息朝。
灵力形成的浪潮中,两人起身对撞,同时摔在还虚台上,近乎两败俱伤。
到这个时候,还虚台上下还未退场的修士只剩三十九人。
目光交错,位于还虚台四方的学宫弟子或半跪在地,或倚树支撑,体内只残存微薄灵息,情况比两败俱伤的百里笙和息朝好不了多少。
力竭的喘息声中,众人相互戒备,谁也没有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先动手并不意味着抢占先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局势竟然诡异地进入平和中。
水镜外,不少正看着这一幕的学宫长老也握紧手中茶盏,等最后如何分出胜负。
百里笙和息朝的感知锁定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命星疯狂催生出灵息,填补干涸的穴窍。
只要解决掉对方,就能打开局面。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无声对峙中,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以作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刻,地面阵纹隐现,将还虚台上下三十九人都囊括其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带来了第四十道气息。
那是一道不属于千秋学宫弟子两方中任何一方的气息。
是谁?!
众人脸上露出愕然惊色,他们之前竟没有察觉。
一——
阵法转瞬成形,限制了幸存学宫弟子行走,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力量破阵而出。
偏偏就是在破阵的刹那,和缓的风凝成锋刃,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们选择逃离的位置,三五未能预料的修士来不及躲闪,就被风刃穿透要害,气息尽散。
还剩三十二。
三——
阵纹碎裂,浮动的灵光中,不少人及时将风刃化解,周身虽然多了几道血痕,但好在不在要害处。
如同鬼魅的身影却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身后,灵息凝成的短匕划破颈间,留下一道狭长血痕。
还剩二十一。
两息时间,足够还活着的学宫弟子捕捉到游走在身周的幽魂,她穿过雾气,落向还虚台上。
下方,半跪在地的赫连铮再次发动天命。魏国赫连氏天命[刑天]——
“舞干戚!”
上古时,刑天争位被斩去头颅,失了首级后仍持斧盾作战。魏国赫连氏据传承袭刑天血脉,天命之下,血战而不死。
赫连铮的气息瞬间恢复到最强盛之时,他振身而起,撞向刚出现的人影。
“止——”昭虞以体内最后的灵息开口,试图将[天宪]加诸于来人。
蜃雾在这一刻翻滚起来,浓重雾气中,如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出现在百里笙和息朝身后。
十二宿!
百里笙回头,眼中难掩惊诧,她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的踪迹,不是她太快,而是……蜃雾!
演武虚境介于虚实之间,他们投映在此的形体都以蜃雾构成,如果能堪破虚境构筑的规则,将身体化为蜃雾再复原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明烛的确是这样做的,两日时间不足以让她破解虚境脱身,不过还是有所获。
构筑虚境的力量下,她能化身蜃雾的时间只有两息,但有这两息,足够了。
五——
蜃雾汇聚,隐约现出明烛身形,命星运转,体内三千余穴窍所藏灵息尽数倾泻。
来不及躲开,原本对立的百里笙和息朝一同出手,力量相撞,乍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灵光映在脸上,明烛的神情称得上平静。
十八宿和十二宿的修士正面交手,胜负如何,大约没有人会有疑问。
但如果前者灵息近乎耗尽呢?
两道身影在灵光中湮灭,看到这一幕,其余修士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不过十二宿——
同一时间,还虚台下十余人已经扑向明烛,逼出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将她留下。
还未散去的灵光中,明烛身形再次化雾,躲过原本会将她一起带走的灵力,寒光闪过,赫连铮等十余人大睁着眼倒了下去。
八——
昭虞看到了明烛近前,是蜃雾,她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躲。轻描淡写地破开了将要加诸己身的桎梏,明烛手中短匕划过她颈间。
还有三人。
第十息,最后一名千秋学宫弟子被明烛收割,还虚台留下的三十九人尽数陨落。
她赢了。
秉钧殿中传来一阵哗然,许多客卿长老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失了之前的淡定风姿。
这怎么可能?!
看着站在还虚台上的明烛,褚无咎也被惊呆了,他险些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死,一时狼狈地咳嗽起来。
不过周围这些千秋学宫的客卿长老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同样被这个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褚无咎心中说意外好像也不是太意外,余光扫过在场修士的表情,他什么也没有说,深藏功与名。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落在高台上,素衣被鲜血染红,有很多别人的血,大约也有很多自己的血。
这两日,她一直跟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一行,平襄邑中褚无咎教她收敛气息的方法,到这里正好用上了。
跟着他们两日,明烛也大概了解了所谓演武是怎么回事,比起等着别人夺了令旗离开,她还是更想自己来。
毕竟,她不喜欢被杀。
明烛抬手,握住了浮在空中的令旗。充斥在天地间的蜃雾为令旗所吸纳,周围漾开如水波一样的涟漪,笼罩在上空的光幕破碎,虚实交错,高台上下景象一变。
原本倒在地上的千秋学宫弟子坐起身,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势,这就是虚境演武的好处。
抬头看着握住令旗的明烛,这些彼此对视,脸色很是一言难尽。
十二宿……
最后竟然被个十二宿的夺了令旗!
千秋学宫这么多弟子,最后都输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这事儿说出去谁敢相信?
而且……
“她是谁啊?!”
明烛原就生了张让人很容易记住的脸,倘若她是学宫弟子,他们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绝不是学宫弟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闯进我千秋学宫的演武虚境?!”有少年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语气颇有怨念。
他好像是最后被明烛解决的三十九个学宫弟子之一。
“有人将我扔进来的。”明烛风轻云淡地回答,并不如何在意下方学宫弟子灼灼视线。
至于她是谁——
“我叫明烛,从郁孤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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