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第四次回溯再次重逢时,雷诤的眼睛,便再也无法从束函清身上挪开半寸。
看着束函清一次次在自己眼前毁灭,晏神筠的精神终于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予兮读家
那个剧情系统被直接绑定在了束函清的身上。
束函清果然对慕烨和雷诤都产生了极强的警惕与戒备,再不敢轻易靠近。
可惜命运兜兜转转,行将踏错。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是晏神筠在一次又一次痛失所爱,亲眼看着束函清消息的绝望下,不惜逆转时空的疯魔之举。
他根本停不下来。
每一次看到束函清毫无生气的样子,晏神筠都会疯狂地问自己: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好结局了?
执念病态入魔,无可救药,直到彻底消耗尽自己的精神力也无所谓。
*
偌大的操控室无人再说话。
还是尹边烟突然开口:“小……五,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你怪就怪我们吧。”
束函清目光死死盯着宴神筠,眼圈泛着微红。
尹边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涩然一片:“你不要怪教授……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有份……后来易然告诉我们,你半丧尸化之后其实还保留着人类意识,我听到的时候真恨……”
“我就想着……让我们的小五命好一些吧,不要受那么多苦。你出生在这个世上,连一天普通人的欢愉都未曾享受过,凭什么就要背负那么多苦难?你明明是所有人的英雄,可是当时总师却下令销毁你所有的资料……他们就是心虚,让你牺牲了,又不肯承认你的存在,他们就是一群伪君子!”
“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们多想跟你相认,可是我们不敢,我们害怕你又去逞英雄,教授那么努力,就是想让你能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束函清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怪他们吗?
面前这群人是他仅存的家人和手足。
束函清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他化作半尸的时候,出于猎食本能去疯狂掠夺晶核,又因为厌恶喉咙爆发出一声声如困兽般绝望哀鸣的自己。
好在当时彻底丧尸化的他,早已闻不到腐肉与血腥的恶臭。
一旁的易然解下了挂在脖颈间的项链:“小五哥……这个还给你。”
束函清接过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摩挲着那个五字。
他眼眶里蓄满了忍耐多时的滚烫泪水,死死注视着这群陪伴他走过腥风血雨的人,颤声开口:“你们……真是一群混蛋!王八蛋!”
尹边烟张开双臂,和束函清拥抱在一起,桑迈见此,也拥抱了上来,还有易然和石磊,几个人抱坐一团,情绪都有些失控。
束函清抬起手掌用力擦拭着眼角,语气带着失控的激昂与哭腔:“我允许你们这么做了吗?我做的一切……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下去!”
“我们……也是希望你活着啊!”
桑迈说出了这句藏在心里数十年的话。
束函清与他们红着眼眶对视着,哽咽:“……你们真是……”
他说着,垂下了头,肩背线条起伏抽搐着:“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人在受折磨?那些被无辜卷进来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起在这荒诞的时空回溯里受罪。”
“对不起……”
晏神筠的声音响起:“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束函清缓缓抬起湿红的目光望过去。
下一秒,他推开身边的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小兽,伸出双手死死拽住晏神筠的领口。
“小五!你冷静一点!”
“教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别动手!”
束函清看着他们说:“你们出去吧,我有话跟他说。”
宴神筠说:“你们出去吧。”
尹边烟和石磊几人担忧地看着他们。
宴神筠再次发话说:“出去。”
束函清把水链一收,尹边烟几人犹豫出去关好了门,下一秒再推门果然就又被束函清封死了。
尹边烟拍门:“小五!”
束函清对门外的喧嚣置若罔闻。
还是晏神筠隔着门道了一句我没事,房间里,两人近在咫尺。
束函清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抑制住了挥拳上去的冲动,而是拽紧了晏神筠的衣领,他整个人抵在了控制台边。
晏神筠任由束函清动作着,束函清手上再次发力,强行逼迫着对方与自己对视。
对峙连同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蔓延。
晏神筠突然凑过来,额头顺势抵在了束函清额头上,眼神垂落,沉吟道:“我从没后悔过。”
他闭着眼,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喃喃道:“只要你还活着,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我甘愿吞食所有恶果,你得到永生。”
额头传来宴神筠的触感和病态的狂热,让束函清脸上露出了一抹无所适从的僵硬。
束函清掐着他的脖子,和他割开一个手掌的距离:“晏神筠,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凭什么擅自抹掉他们的记忆?又凭什么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晏神筠:“无辜?他们哪一个无辜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所有压抑暴戾与冷酷轰然宣泄:“你因为他们受了多少苦!他们哪一个配得上你?他们根本就不配在你身边。”
灯光斜照在晏神筠的脸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一种令人窒息与绝望的疯狂偏执,就像哪怕拉着整个世界下地狱,拉着万物毁灭来给束函清陪葬也在所不惜的眼神,看得人心惊肉跳。
宴神筠头发白了好多,脸却还是年轻的,无端让人觉得很诡异。
“……晏神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宴神筠垂下眼:“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不喜欢以前的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束函清:“……到此为止吧。”
宴神筠手指抚摸着束函清的脸:“不会再继续了,因为我知道他们谁都保护不了你,所以你就呆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束函清看着他:“……你是没有再回溯的力量了吧,你这是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宴神筠:“……我是在保护你。”
束函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宴神筠:“你疯了。”
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宴神筠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早就疯了,我在乎的人,每一个都没有落下一个好下场。”
“尸王计划是我当年亲手提出来的,可我死都没有想过,这项禁忌的技术最终会生生用在你的身上,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把你推进了地狱,把你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晏神筠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带着无边的苍凉:“我答应过……不去找你,所以我只能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你……我当恨不得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
束函清静静地看着眼前形销骨立,早已入魔的男人,他压低了干涩的嗓音:“晏神筠……”
如果宴神筠真有他口中说的那么冷酷自私,当初他就绝不可能拼尽一身心血,去力挽狂澜地救下那么多人。
“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是自己自愿的,你到底懂不懂?”
晏神筠眼眸里泛着一层执拗的暗光。半晌,他沙哑地道:“……束函清,我不懂。”
他像个一头扎进死胡同里,死活不肯出来的怪异小孩。
爱能让人心生畏惧,却也能让人在绝望中无端生出冲破一切的蛮横勇气。
晏神筠:“倘若我也死了,我没有思想,我就不会去想,他们都说我是神,说我冷血无情,没有痛觉……可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而已,那些耗尽心血研制出来的功勋与成果,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让我在乎的人好好活着……为什么你要受那种折磨?”
束函清想起上辈子自己化为半人半尸的怪物时,独自行走在夹杂着凛冽狂风的废墟上。
旷野的硝烟与死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好像犹如数以千万计的冤魂死死附在他耳旁无休止地绝望哭泣。
在这浩劫如摧的乱世里,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微不足道的渺小生命罢了。
束函清捧住了晏神筠那张冰凉瘦削的脸庞,眼眶猩红:“最后一次了……算我求你,这一次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认命……好不好?再也不要继续折腾下去了。”
晏神筠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执拗地道:“……你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
束函清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现在告诉我了一切还能关住我吗?我现在出去,你们谁能伤我?”
宴神筠垂下头,动作像是贴着束函清的心脏祈求他:“不行,你不能出去,所有人都可能伤害你,只有我不会。”
晏神筠垂下睫毛,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失控的不是丧尸,而是活了几世的宴神筠。
大概是束函清前几世接二连三的惨死给了这男人毁灭性的刺激,如今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根本不把任何人命放在眼里的厌世与癫狂。
而且他话里拉所有人给他陪葬这种话绝不是开玩笑。
束函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除了能够回溯,你还做过什么危险性的禁忌发明没有?”
晏神筠罕见地沉默了。
束函清说:“真的有?”
宴神筠交代:“最近这几年没有,以前做过很多,比如加入异能晶核辐射的武器,军部评估过,说杀伤力过于残暴,极可能会大面积误伤普通人……”
束函清:“……就没一个比较正向,阳光一点的发明吗?”
晏神筠看着他,干脆地摇了摇头。
“没有。”
束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