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彩排前的一天, 安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池弈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单薄到离谱的白色衬衫,一条深卡其威尔士小格的围巾把他包裹起来, 看着像伦敦老派绅士的打扮。
安焰看一眼房间里的立钟,现在是早上九点。
对于最近排练密集又赶了行程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躺在床上补眠,而不是穿得整整齐齐来她门口堵人。
“干什么?”安焰靠着门, 语气并不算好。
池弈垂眸看她, 言简意赅:“上周说好的,要赔我衣服。”
安焰“哦”一声, 转身从房间拿来自己的卡递给池弈:“密码发到你手机, 小票带给我就行。”
池弈接过她的卡看了看,抬手直接扔回了房间。
“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 逼近一步把安焰罩进自己的影子。
“你说过和我一起去。”
突然的迫近让安焰心跳微乱,她没什么好脸色地瞪他:“我没空。”
“哦?”池弈挑眉, “那没关系。”
他侧身走进安焰的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笑到:“我今天空得很, 我等你。”
“……”
于是一小时后,做什么都会撞上池弈的安焰, 跟着他出现在了魁北克老城的商业街。
三月的魁北克仍带着冬季的余韵。
古老的石板路穿过城区,两侧是十七世纪遗留下来的法式建筑。
商区不算大, 却是整个加拿大最有名的历史街区之一。道路两侧挤满了精品店和咖啡馆, 随处可见正在表演的街头艺人, 游客几乎从街头一直挤到尽头的广场。
从小到大,安焰其实没怎么逛过街。
读书的时候是因为没有闲钱,再后来就是因为没有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 从她四岁开始接触小提琴以来,她的童年和少女时光,几乎百分之九十都用在了练琴和演出。久而久之,她对练琴之外的事就谈不上热衷,只是带着点天然的新鲜感。
而池弈也算是个顶好的逛街伙伴。
他会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安焰的脚步,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全程配合。不一会儿,安焰就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而池弈除了帮忙拎包,什么都没买。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安焰又被橱窗上挂着的“on sale”广告牌吸引了。
不得不说,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折”两个字就像是有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安焰下意识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打折。
结果“咚”的一声,沉闷震响。
安焰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橱窗的玻璃上。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安焰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旁边的某人还一副强自忍笑的模样,以拳抵唇,将头偏向了一边。
“很好笑?”安焰捂着额头瞪他。
池弈不置可否,只是转身推开店铺的门。
门铃清脆地响起来,sa微笑着迎上来,问两位需要看点什么?
池弈指着橱窗里,安焰刚才看过的位置:“麻烦把上面那一款,拿给这位小姐看看。”
等到sa取来货物,安焰才发现,自己刚才看的是一枚铂金材质的音符款戒指。
“我看这个就不错。”池弈凑到安焰耳边,“想要吗?感谢你今天陪我逛街,买一个送你。”
“对。”sa立即附和,“这是我们品牌的主推款,平时一分不少,最近是因为店庆才有折扣的。”
安焰赶紧对sa摆手:“不要戒指,戒指不行。”
池弈看她一眼,倒也没坚持,而是转头对sa说:“那同款的项链有吗?请你帮这位小姐选一条。”
安焰还真就跟着销售去另一边柜台选项链了。
等到销售帮安焰打包的时候,她瞥一眼等待区安静翻阅着杂志的池弈,对安焰笑到:“小姐,您男朋友陪你逛街一点怨言没有还主动买单,对您可真好。”
安焰愣住,捏着手里的信用卡:“他已经付了?”
销售点头,凑过笑盈盈地跟安焰咬耳朵。
“对于心理暗示来说,项链是比戒指更具有占有符号的物品,就像给心爱的东西标上归属,是想把你据为已有的意思。”
“你男朋友平时应该很黏你吧?”
黏吗?
安焰愣了一下,想到之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她需要池弈的时候比较多。小到生活起居,大到排练合作,只要她需要,他就永远都会在。
至于池弈什么时候需要她……
安焰忖了忖,发现记忆里的池弈,似乎总是一个完美又强大的人。他从不会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就连生病这样绝望的时刻,第一件事,也是把她推开。
心脏忽然就被揪了一下。
久违的愤怒翻涌上来,安焰沉下脸,对销售很严肃地澄清:“他不是我男朋友,买项链的钱我会还给他的。”
销售先是一愣,而后看看池弈,再看看安焰,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副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表情。
“……”
偏偏这样的误会,安焰百口莫辩,就在离开首饰店后,把气都撒到池弈的头上。
“你干嘛帮我付项链的钱?我同意你送我了嘛?”
拎着购物袋的手顿了顿,池弈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安焰:“行,你也可以用venmo转给我。”
安焰二话没说,输入池弈的账号,把买项链的钱转了回去。
这时有个街拍的摄影师突然凑过来,笑着问两人说:“请问我能给两位拍一张街头的情侣照吗?我后面会上传我的ins……”
“不可以。”
安焰拒绝得很干脆。
她真是不知道大家的眼睛都怎么了?!
只听过恋爱脑,还没听过恋爱眼,看谁都像情侣,是因为现在是春天吗?
摄影师有点尴尬地走了,池弈还笑盈盈地站在身边。
安焰越看越烦,指指面前一家男装的成衣店,问池弈:“不是要买衣服?杵这里干什么?走啊。”
一副姐有钱,赶紧挑的姿态。
池弈还真的挑了一件款式相近的打底衫,只不过这里买不到骆马绒,他就挑了件喀什米尔小羊绒作为平替。
他叫sa帮他把衣服装起来,安焰站在旁边,想着这样的场景,好像她去给池弈付款不太好,显得他像个吃软饭的。
“站着干嘛?”
池弈转过来看她,问得理直气壮:“难道让我自己付钱?”
“……”行吧,看来是她多虑了。
安焰拎着包包起身,在店员诧异又八卦的眼神中付了款。
而池弈也很是自然地拎起两人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跟在安焰身后出了店门。
“你故意的?”安焰忍不住问他。
“什么故意的?”
“让别人以为你被我包养。”
池弈抬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不是挺好?”
他垂眸替安焰整了下松散的围巾,回答松弛且自洽:“至少说明我的金主眼光不错。”
也许是正午的阳光过于耀眼,也许是春天的氛围让人目眩。
安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她一把抢过池弈手里的东西,垂眸移开视线:“随便吧,反正衣服都赔给你了,我现在要回酒店睡觉了。”
说完扭头就走。
池弈也没说什么,就安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酒店的方向步行,转过一个广场,刚好有两个街头艺术家在表演音乐。
钢琴和小提琴的奏鸣曲,是欢快又忧郁的《查尔达什舞曲》。
春光、鸟鸣、还有魁北克独特的法式浪漫气质,广场中央的喷泉泛着碎光,路边的咖啡馆飘来黄油和咖啡豆的香气,人们驻足停留,在音乐里消磨这段悠闲的午后时光。
也许是环境,也许是音乐家的本能,安焰不由放慢了脚步,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
一曲结束,她和周围的游客一起鼓掌。
而池弈已经穿过人群,走向那家钢琴。他俯身跟钢琴师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站起了身。
零星的掌声还未散去,安焰看见池弈撩开大衣,在琴凳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落向琴键,清晰快速的半音像密集的雨点落下,准确、干净。
是李斯特《超技练习曲》的第五首,因为其飘浮和变化莫测的音色,也被称为《鬼火》。
音符轻盈得不可思议。
明明是极快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凌乱,仿佛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黑夜里飘浮碰撞。
周围的听众越来越多,就连原本准备离开的游客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池弈依旧专注。
肩背挺拔,目光微垂,所有的技巧都处理得那么恰到好处。
然而指尖一转,沉重的低音像惊雷坠地。
飘忽不定的《鬼火》被狂风卷散,旋律毫无痕迹地转入另一首作品《马捷帕》。
厚重、奔腾、磅礴,低音如万马踏过草原,中高音则是呼啸而过的狂风。
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叹和欢呼,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来,光斑停留在池弈的肩头,一如演奏那一年的勃拉姆斯。
思绪忽然有些恍惚,直到旁边有人扯了扯安焰的衣袖。
一个小女孩指指艺术家手里的小提琴,又指指钢琴前的池弈。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隔着半个广场的人群看她,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一片欢呼声里,那名街头艺术家走过来,把手里的小提琴递到安焰面前。
她这才反应过来,池弈是在邀请她合奏。
安焰下意识摆手,小女孩和艺术家却同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又转头看向池弈。
池弈则十分遗憾地耸耸肩,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吧,是她不肯配合。
“please~”
小女孩拽住她,小小声地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