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次日依然是乐团的例行排练, 安焰起得不算早。
昨晚翻来覆去,真正合眼不过几个小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 赶着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坐在岛台一侧。
浅灰色的居家服换成了运动t恤和长裤, 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和青筋微凸的手臂, 正在翻阅一本古典乐杂志。
“早。”
安焰匆匆打了个招呼,走到岛台边倒了杯水, 一口咽下, 而后抓起包就要出门。
“吃了早餐再走。”
池弈叫住她,依然翻着手里的杂志, 没有抬头。
视线顺着池弈的方向看过去。
岛台的另一侧,满满地摆着两份早餐。
火候刚好的太阳蛋, 边缘微焦,蛋黄流心。几片金色的培根放在旁边,颜色金黄, 油脂收得恰到好处。还有拌了橄榄油和黑胡椒的牛油果沙拉,一杯热腾腾的拿铁, 香气扑鼻。
安焰愣了一秒:“都是你做的?”
池弈翻过一页杂志,语气淡淡:“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做的。”
“……”
安焰盯着那份早餐看了两秒, 抬头看池弈:“还做了我的?”
池弈乜她一眼, 没接话, 把咖啡和餐盘往安焰那边推了推。
安焰也不客气,从岛台下面翻出个运动水杯,把咖啡直接倒进去。接着又扯了个打包袋, 把煎蛋、培根和沙拉一股脑全装了进去。
溏心蛋破了,蛋黄粘在打包袋里面,看着实在是不怎么有胃口。
一旁的池弈直蹙眉。
“你就这么吃?”
“路上吃。”
安焰理所当然,两下把袋子扎好,拎在手里,“排练要迟到了。”
说完已经走到了玄关。
池弈扭头看着她换鞋,提醒说:“换锁约在下午五点,你排练完就回来,别耽搁。”
安焰点头,嘴里还叼着片没吞下去的培根。
门一关,人已经没影了。
*
今天是乐团的单独排练。
没有陈艾莎的掺合,进度就顺利得出奇。
全员状态在线,几段有点难度的段落都一次过,安焰拉得尽兴,收琴的时候,肩臂残留着紧绷的感觉,心情却是无比松快。
出排练厅的时候,安焰被人叫住了。
“lia.”
厉星辞跟她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水杯。
安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
厉星辞走进两步,仔细打量:“你这杯子哪里买的?”
安焰以为他喜欢,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你表哥的。”
谁知厉星辞眉头皱得更深:“他为什么给你用他的杯子?”
“啊?”安焰眨眨眼,只能如实道,“他没给我用,我早上来不及随手拿的。”
“什么?”厉星辞露出惊愕的神情,“你们同居啦?!”
安焰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
她环顾一圈,发现没人,才放开厉星辞解释:“昨晚我家被入室盗窃,来不及换锁,就去他那里借宿了一晚。”
厉星辞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得很:“……他居然准你在他家过夜,还准你用他的小星星运动杯。”
安焰不明所以:“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厉星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根本不同频的生物:“我在他家有自己的专属杯子,因为他从来不准我用他的杯子。不仅如此,他还不准我碰他的一切贴身东西,衣服、裤子、床单,连擦手巾都分得清清楚楚。”
安焰不解:“他有洁癖?”
“……可能对你没有吧。”厉星辞看着她,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不过,”他补充,“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安焰轻嗤一声:“得了吧,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两有戏,不如,你再努努力?”
“不要!”安焰气到,“凭什么总叫我努力?我都努力那么久了,我没有自尊的吗?”
她拒绝得干脆,语气里还带点微妙的恼意和委屈。
但她没说的是,那天在电梯里,她已经主动到强吻的程度了。他抱着她抵在墙上,呼吸乱了,连兄弟都点头了,就这样还跟她谈条件呢。
这算哪门子的“有戏”?
厉星辞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做罢了。
他自己都乱着呢,哪有本事给别人解惑。
“安安。”
身后有人叫她。
安焰回头,看见程扬从街边的咖啡店出来。
她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不要来乐团找她,被同事撞见了不好。
所以当下也是先看周围,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你来做什么?”
程扬看见她的反应,有些无奈:“我有事想问你。”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安焰问。
“我想当面问你,”程扬顿了顿,“这对我很重要。”
来回的几句交谈,厉星辞立马察觉到两人气场的怪异,于是很识趣地跟安焰告别了。
看着厉星辞走远,安焰转过来问程扬:“说吧,什么事?”
安焰跟着程扬进了咖啡厅。
程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动作很慢。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安焰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珍珠耳钉。
圆润的珍珠被五角星的铂金托着,精致又带点锋利。
程扬看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这是你的东西吗?”
安焰愣了一下:“我的耳钉怎么会在你这里?”
程扬看着她,目光很深。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停了好久,程扬才告诉她:“是我哥给我的。”
轰然的一声,安焰被一种失重的感觉击中。
那一晚电梯里的画面向她涌来,灯光昏暗,镜面反射出暧昧的影子,呼吸凌乱。
安焰几乎可以肯定,她的耳钉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
所以它是被池弈拾去了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东西拿给程扬?
思绪乱了一瞬,安焰抬头,眼底的波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我就说怎么少了一只,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接过那只耳钉,轻轻捻了一下那颗珍珠,笑着抱怨:“害我找了好久。”
程扬没有接话,眼睛紧紧攫住她,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拆解她每一个表情。
“我也是昨天才见到我哥。”
安焰“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道:“也是,maestro的专场在十一月,他最近都不会来排练厅。”
“只是他又为什么会捡到我的耳钉?”她有些疑惑。
程扬没说话,摇了摇头。
安焰垂眼想了一下,而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能是那天打完网球,我跟他一起去了宠物医院,应该是那时后落在车里了。”
程扬“嗯”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更像是权衡和确认,安焰能感觉到程扬的怀疑,但她没有回避。
“安安。”
程扬忽然开了口。
安焰抬头,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难得的温柔。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也辜负过你的信任,我也一直想补偿给你。”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你,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看不懂?”安焰笑了一下,像是没有把程扬的话当真。
程扬却笑不出来。
重新追求安焰的这段时间来,她的反应都很正常。
温柔、配合、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把过去的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总能给他恰到好处的回应。
可是正因为这些恰到好处,程扬总觉得她很陌生。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轻响,程扬忽然起了身。
安焰仰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扬已经俯身下来。
那个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轻到不像一个真正的吻,更像是一种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
安焰愣了一秒,等她反应过来,程扬已经退了回去。
“安安,”程扬看着她,声线温柔,“还有132天,我们就认识两年了。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一个我在乎的人。”
“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
两只手在咖啡桌上相叠。
阳光在外面的高楼上折射,穿过玻璃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小小的一块光斑。
咖啡店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一幕画面。
池弈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沉得像寒夜里的深潭。
他把视线从那双交叠的手上移开,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而后收紧。
下一秒,引擎发动,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
安焰赶在五点回了公寓。
电梯逼仄,金属壁映着她的影子,被顶灯拉得有些失真。
安焰靠在一侧,手心攥着那颗珍珠耳钉。五角星的棱角压在皮肤上,细细密密地刺痒,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不自觉地收紧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