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八月的最后一周, 乐团答谢宴如期举行。
非演出日的林肯中心侧门落锁封闭,只留一条专用通道开放。
两名保安从押运车上下来,黑色西装, 耳机贴在耳后,把一只黑色琴盒从运输箱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长桌。
“安小姐,请您确认信息。”
一沓文件被递了过来, 编号、运输公司、保险金额、临时保管责任……
桌上的哑光黑色盒子里, 那只属于安焰的斯特拉迪瓦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安焰怔了一瞬, 依旧有些恍惚。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编号, 合上了琴盒,“演出前, 这把琴会一直放在后台的保险箱。”
说完就要给琴盒上锁。
“等一下。”安焰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安焰走过去打开琴盒,指尖落在e弦上, 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例行检查。
“嗯,可以了。”
确认无误, 琴盒重新合上,被送进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行了。”玛莎按耐着激动, 催促安焰,“快去准备妆造吧。”
化妆间里已经很热闹。
冷白的镜前灯一排一排, 台面散着乐手们的物品, 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像一场混乱的小仪式。
“诶诶,你们猜我刚才在观众席看见谁了?”
安焰换好衣服坐过去,听见几个乐手兴致盎然的议论。
“谁?”有人好奇。
那人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岑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大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什么?!”
“真的假的?”
“她不是好久没公开露面了?”
“她什么时候回的纽约?”
阿尼塔闻声也凑过来:“wtf!失踪大神回归啊?”
安焰对岑真并不陌生。
华人小提琴家, 十三岁拿下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出道首演就是和维也纳爱乐合作,指挥是德奥派的传奇人物蒂勒曼。
然而除了演奏,岑真还有个独特的爱好——发掘新人。
现今有不少活跃在国际舞台的青年独奏家,都曾是岑真的学生。
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冠军的陈艾莎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小声嘀咕:“又不是公开演出,她怎么会来?不会也是乐团的资助人吧?”
旁边的人耸耸肩:“谁知道,也许是来挖好苗子的。”
“那可求之不得,我要好好表现!”
“得了吧!”有人提醒:“被大神盯着好紧张,我只求不要班门弄斧。”
大家笑作一团。
安焰却没笑,她放下手里的发卡,走到通往侧台的门廊,把门推开一条细缝。
观众席灯光明亮,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很快就认出大家口中的岑真。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个髻,安静沉敛,整个人有种非常干净的气质。
而她的旁边,坐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安焰认出那人是池弈。
两人并排坐着,时而低头交谈。
安焰总觉得池弈对待岑真的样子,半点不见他平常的冷淡和疏离,好像格外的熟络。
观众席上,池臻端着香槟,打量一圈舞台,可有可无地评价了句:“这个演出规格,也就这样。”
池弈坐在旁边,温声提醒:“这只是赞助人沙龙。”
池臻瞥他一眼,心情很是不愉。
或许天才都有一股傲气,池臻少年成名,不希望别人把她的成就归因于池家的背景,于是对外低调隐瞒身份。
而岑真,就是她出道以来一直使用的艺名。
“……我不知道这是沙龙?”池臻愤愤地抿一口香槟,“都怪那个坏蛋,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看什么都不顺眼。”
顿了顿,她又盯着池弈补充,“包括看你也不顺眼。”
池弈眼神很淡:“哪个坏蛋?”
“上周末我和elsa去了场私人拍卖会,”池臻语气明显不爽,“那把joachim我等了多久,结果半路被人截胡,真是气死我了!”
她皱着眉继续,“而且我找人打听了半天,都没问到买家是谁,真是奇了怪了。”
“哦?”池弈语气平静,“有些藏家就是比较低调。”
池臻冷笑着放下杯子,“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知道这人是谁……”
“怎么?”池弈看她一眼,“你还能杀人越货?”
“……”池臻瞪一眼池弈,说不过,于是开始挑别的毛病。
“曼哈顿交响乐团。”
她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翻看,那语气明显是带着嫌弃。
毕竟对池臻这种全球六大交响乐团的座上宾,曼哈顿交响乐团最多只算二线。
“说吧。”
她放下手里的乐团手册,看向池弈,“怎么突然邀请我来看你的演出?转性了?”
池弈语气平静:“回到纽约的首演,当然要请你。”
“少来。”池臻嗤笑,“你小时候哪场演出是请我去了的?就连贝桑松的决赛都没告诉我。”
说到这里,池臻就来气:“还有你在柏林爱乐常驻时候的演出,哪一次不是我自己托关系才弄到的票?儿子的演出,当妈的还得四处欠人情。”
池臻瞪着他:“以后不会让我去买高价转手票吧?”
“这难道不是因为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你儿子吗?”
“……”池臻无语,沉默两秒,只好悻悻地再次翻开了乐团手册。
沙龙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格。
“m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乐团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上台了。”
“嗯。”池弈点点头,转身对池臻道了句,“走了。”
*
舞台的灯光完全暗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音乐厅像逐渐退去的潮水,只剩下几声偶尔的咳嗽。
乐手们一起走上舞台,观众席化作模糊的暗影,只有前排留着几盏柔和的灯光。
调音校准,试弦结束,全体乐手起立,指挥从舞台左侧迈入。
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线条贴身利落。他站上指挥台对观众鞠躬,现场的掌声响了一阵,很快便停下了。
第一拍落下,音乐像薄雾慢慢铺开。
门德尔松的《夜曲》,选自戏剧配乐《仲夏夜之梦》,是圆号独奏,配合弦乐和木管的交响乐小品。
开篇由极弱的弦乐震音引入,像仲夏夜晚里的林间薄雾,柔缓、绵长,轻轻下沉。接着引入圆号和巴松管,第二圆号和单簧管交织,这一段被称作“夜的呼吸”。
果然是世界顶级的指挥,风格里的克制和内敛,把这首空灵如梦的夜曲,演绎出难得的诗意和悠远。
木管清透,弦乐婉转,声部变化融合,所有人都被代入这一片月色轻柔的梦境。
最后一个和弦收紧,乐声渐弱,琴弓停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掌声雷鸣。
乐手们陆续起身,拍弓回应。
池弈已经转身过去,对观众致意,安焰把琴收好,按照惯例走到指挥台前。
两人在台口握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安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安焰抬头,恰好撞进池弈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安焰微愣,然而下一秒,池弈已经松开手,转身再次面向观众致意。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安焰随着乐手们走下舞台。
她始终有些恍惚,总觉得池弈刚才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有点期待?
后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忙着喝水,还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新乐季的正式演出。
安焰把琴放进柜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玛莎从门口探头进来提醒她:“等下的四重奏,记得去保险室取琴。”
“知道了。”
安焰应一声,锁上柜子,转身出了休息室。
通往保险室的走廊很安静,中间有一段是连着侧台的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