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从桦瑞医药的大楼出来的时候,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阮念坐进孙家强的车里,才终于悄悄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孙家强发动车子, 笑了一声:“看你这样子,跟做梦似的吧。”
“嗯,是有点像做梦。”阮念强忍没把合同拿出来再确认一遍, “经理,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
“谁第一次都这样。”孙家强把车开出停车场,“以后努努力, 争取还拿下个大单……我看现在也到饭点了, 我们先去吃个饭再回杭州。”
“经理,我在这边有朋友, 约好了聚一下, 不能跟你一起了。”
“呦, 你朋友还挺多的。”孙家强笑了笑,“那你自己买票, 提前走oa出差申请,回头报销。”
“嗯, 知道了。”
“我顺路带你去地铁站。”
“好,谢谢经理。”
车子拐上马路,路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发了芽, 春天快要开始了。
阮念的看到副驾驶的前方有一只绿色的小乌龟玩偶, 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她指了指那个玩偶,“经理,这是给蕊蕊买的吗?”
孙家强看了一眼那只乌龟, 笑了,“我老婆买的!她说啊,乌龟活得最久,绿色的代表健康,所以摆在这里,希望我们一家健健康康的,我家里还有挺多这种不同款式的王八。”
“是吗……”阮念捏了捏乌龟的头,“那嫂子还挺注重养生的。”
“哈哈哈哈——”孙家强被逗得笑了,“你这还真说对了,她特别喜欢给我跟闺女做沙拉,做得五花八门的,改天有空来我家里尝尝。”
“嗯,等忙完这阵子,有空我一定去。”
“你起那么早可以睡会儿,我看前面好像有事故,导航说得堵半个小时呢。”
“好,那我不客气了哈,确实有点困……”
“别客气,就当公司工位,哈哈,难为你起那么早,我说接你一起,你还不肯。”
“那不是怕麻烦您嘛!”
“……”
阮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也许真的过了很久。
……
再次睁开眼,座椅变成了细腻温润的半苯胺皮革,她只在广告上见过。
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纹理和柔软的弹性。
车轮声低沉安静,车内光线柔和温暖,整个车厢浸在不动声色的昂贵里。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哪里?”
“饿了吗?附近有家商场我订了餐。”江屿深说。
“吃什么?”阮念并拢双脚,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火锅。”
还好。不是什么高端的西餐。
阮念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然她吃相不太好,江屿深可能会觉得她……
“你不想吃?”江屿深见她不说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换一家其他的也可以,不过现在是午饭时间,可能要等位。”
他顿了顿,解释道:“刚才你在忙,怕打扰你,就先定了这家,这家比较火,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比较火,听上去轻描淡写,但阮念知道,这种店肯定需要提前预订,排队都得两三个小时。
“我最爱吃火锅了。”阮念保持标准的甜美微笑。
甜美的,得体的,不露齿的。
刚才在孙家强的车里,他随口提了一句:“去年公司营业额四百多个亿,咱们部门贡献了不小的一部分。”
四百多个亿。
落到江屿深手里的分红,得有多少……怕是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阮念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现在坐在这辆车里,才忽然意识到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可这么有钱的人,会不会觉得来这种地方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
“嗯,那去尝尝,如果不好吃,晚上再选你爱吃的。”
“好。”
商场在城西,路途不算远。
由于江屿深提前订了位置,他们越过外面一排等位的顾客,走进了半包厢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高端,但特别热闹,火锅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混着人们聊天的声音和锅底翻滚的咕嘟声。
阮念慢吞吞地走在江屿深后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方得体。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她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起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可她不是赵若宁。
她没有那种底气,没有站在任何人身边都不会输的自信。
至少今天,她相信自己能装得像一点。
阮念试着挺直腰背,步子放慢,嘴角微微上扬。
就连坐下的时候,她都特意收了收腿,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红锅翻滚着,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往上冒,也就几分钟,菜就快速上齐了,牛肉、羊肉、虾滑、毛肚、小油菜、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阮念捏起食指和拇指,慢慢地夹起一片小油菜,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
然后她又夹了一片牛肉,轻轻地放进锅里。
最后她抬起头,对江屿深微笑了一下。
礼貌、大方、得体。
“我吃得不多。”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柔得不像她自己。
江屿深皱眉:“那你不饿?”
“嗯嗯。”阮念温柔地点点头,微笑唇。
“早上七点就到了,陪客户到.......”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半,真的不饿?”
阮念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很小声,咕噜一下。
她赶紧收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正因为火锅店太吵了,江屿深应该听不到。
“我减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不能吃太多,影响身材管理。”
江屿深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直接把一整盘牛肉、一整盘羊肉、一份虾滑、一份午餐肉全下进了锅里。
锅里的汤一下子满了,红油从锅沿溢出来,溅了一小点在桌布上。
他又夹了几片毛肚,在滚汤里涮了几秒,然后捞出来,放进了阮念的碗里。
阮念扬声拒绝:“我真的……在减肥。”
“嗯,减。”江屿深点头,表情认真,“吃饱了才有力气减。”
“……”阮念嘟囔了一句,“简直歪理。”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那片毛肚,在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她把毛肚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手背立刻挡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慢慢地嚼,嚼了两下,又用手背挡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在吃东西。
其实她是可以同时吃下三片毛肚的。
江屿深坐在阮念对面,静静地看着。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蔬菜,每隔几秒就要用手挡一下嘴,动作扭捏得像一只正在偷吃怕被主人发现的小猫。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这是……感冒了?怕传染我?
真是……可爱又为人着想。
“有没有吃药?”江屿深语气关切,“没关系,你尽情地吃,不用怕传染给我,我经常健身,免疫力强。”
阮念还捂着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江屿深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卷,放进她的碗里:“生病了更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咳咳咳——”阮念突然被呛着了,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眼眶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屿深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慢点慢点。”
阮念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摆了摆。
不是不是,你理解错了,咳咳咳……
她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真的没事。
“不是感冒?”江屿深观察她的动作,眉心拧得更紧了,“是嗓子疼吗?”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那我们不吃了,去吃点清淡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够细心,没发现你生病了。”
阮念从他手里把那杯水抢过来,一饮而尽。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咳意压住了,把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虚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赶紧说:“别去别的地方,这一大桌子菜没吃呢,别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