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法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在街上的。
只记得那天是周二,下午没课。
她在画室里从中午待到晚上八点,画了一幅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深蓝色的底色上覆盖着厚重的赭石,一层压一层,像泥石流过后凝固的废墟。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觉得画布在呼吸,或者说她自己在呼吸画布。
药效正在消退。
她摸出口袋里最后两片白色药片,含在舌下,然后走出画室,沿着泰晤士河往南岸走。
后面的事情就变成碎片了。
她记得河边有很多灯,黄色的,倒映在水里像揉碎的金箔。
有人在旁边跑过,脚步声很重,大概是在夜跑。
她自己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想抽根烟,但打火机点不着。
后来她坐下来,坐在人行道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墙,仰头看天。
伦敦那天的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地面的光映成淡淡的橘色。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是被冷醒的。
睁眼时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铺在河面上,像一张揉皱的锡纸。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很干净,白墙,米色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名片。
她坐起来,脑袋疼得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敲,胃里一阵阵翻涌。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某个中学老师。
&ot;醒了?&ot;她语气温和,递过来一杯温水,&ot;你昨晚睡在我们门口。外面零下两度,要不是保安巡逻发现你,你可能就冻死了。&ot;
李希法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像砂纸。&ot;……这是哪儿?&ot;
&ot;伦敦华人互助协会。我们是一个社区服务机构。&ot;女人在她床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ot;你身上有一张学生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李希法,对吗?&ot;
李希法点了点头。
&ot;你昨晚摄入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ot;女人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措辞精准得像在念病例报告,&ot;心跳过快、体温偏低、意识模糊。我们帮你做了基本处理,没有送医院,因为你没有生命危险。但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ot;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ot;你需要帮助吗?&ot;
李希法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水面,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ot;你妈妈唐婉,是我以前在苏州艺术协会共事过的朋友。我认得你的姓氏。你长得跟她年轻时很像。&ot;
李希法胸口一紧。
&ot;我已经给她打了电话,&ot;女人继续说,&ot;她很担心你。她说她不知道你在用这些东西,但她也说……你一向比较有自己的主意。她让我告诉你,她会给你安排一个靠谱的人,在伦敦本地,定期跟你聊聊。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她说了算。&ot;
李希法握着水杯的指节泛白了。
唐婉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心疼、焦急,但绝不严厉。
就像她十六岁那年发现李希法床底下藏的那瓶威士忌,她只是拿走了酒瓶,拍了拍她的头说&ot;少喝点&ot;,然后转身继续涂她的指甲油。
她永远不会真正大发雷霆,她只会用那种软绵绵又无可奈何的叹息,让李希法觉得自己既被爱着,又像一块甩不掉的麻烦。
三天后,李希法坐在一间心理诊所的候诊室里。
诊所坐落于哈里街附近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三楼。
走廊狭窄,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版画,线条抽象,颜色克制,看起来像某个北欧艺术家的作品。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佛手柑精油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又隐隐不安。
前台小姐递给她一张表格,她随便填了几笔。
她没填真实原因,只写了&ot;失眠&ot;和&ot;压力大&ot;。
姓氏她也没写全,只写了一个&ot;l&ot;。
门开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而清冽,带着一点混血的、不太明显的异国口音:&ot;请进。&ot;
李希法站起来,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藤言雨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扶手椅里,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笔记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落地窗透进来的下午阳光里近乎透明,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很
好看。
好看到李希法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想起应该迈步走进去。
那种好看不像郑世越那种锋利而压迫的俊朗,也不像马丁那种张扬而带着攻击性的漂亮。
藤言雨的好看给人的感觉是安静的。
他就像一幅挂在光线恰到好处的位置上的画,你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些细节精妙得让人想伸手去摸。
&ot;李希法?&ot;他放下钢笔,微微笑了一下,&ot;请坐。我是藤言雨,你可以叫我藤医生,也可以直接叫我言雨。&ot;
李希法坐下来,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沙发很深,靠背柔软,她陷进去的时候感觉像被一团温暖的空气包裹住。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但又觉得不自然,只好又靠回去。
藤言雨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读一张不太难懂的地图。
&ot;你看上去很累。&ot;
&ot;……嗯。&ot;
&ot;昨晚睡得好吗?&ot;
&ot;不好。&ot;
&ot;经常这样?&ot;
李希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ot;有时候。&ot;
藤言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动作很轻,笔尖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放下笔,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微微前倾:&ot;你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她说你在国内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来了伦敦之后,状态也没有好转。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们今天只聊你想聊的。&ot;
李希法盯着他手指交叉的姿势——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钢琴家的手。
&ot;她跟你说了多少?&ot;她问。
&ot;不多。&ot;藤言雨的语气平静,&ot;她说你16岁那年家庭重组,你和一个继兄的关系……比较紧张。来了伦敦之后,你在用一些药物来调节情绪。仅此而已。&ot;
仅此而已。
李希法在心里笑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
她不知道唐婉到底说了什么,但以她对母亲的了解,她大概会把这些事包裹在&ot;青春期叛逆&ot;&ot;小孩子不懂事&ot;&ot;生活压力大&ot;之类的套话里,像给一颗苦药裹上一层糖衣。
&ot;你画画?&ot;藤言雨忽然换了个话题。
她抬头看他:&ot;你怎么知道?&ot;
&ot;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笔茧。&ot;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微微笑了一下,&ot;我猜你是经常拿笔的人。画笔,或者是铅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ot;
李希法下意识把右手缩了缩,藏在腿侧。
那个笔茧是她画了十几年磨出来的,自己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可他却一眼就看见了,那种观察力让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又有些奇怪地被冒犯。
&ot;我是学画的,&ot;她说,&ot;美术学院。&ot;
&ot;我知道。你妈妈提过。&ot;
&ot;她什么都跟你说?&ot;
&ot;她希望我能帮到你。&ot;藤言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柔和而分明。
&ot;我理解你不信任这种谈话。我也不信任。但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约定——你每周来一次,聊四十分钟,我记一些笔记,然后你离开。你要是觉得没用,下次可以不来了。&ot;
他转过身,看着她:&ot;但至少来一次。&ot;
李希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沙发里:&ot;……好。一次。&ot;
第一次咨询结束的时候,藤言雨送她到门口,说:&ot;下周这个时间,如果你想来,直接上来就行。&ot;
李希法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坐回了那张皮椅里,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
那幅画面安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她走出诊所大门的那一刻起,街对面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有人隔着车窗看着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ot;她出来了。&ot;声音压得很低,&ot;刚从心理诊所出来。&ot;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世越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ot;医生叫什么?&ot;
&ot;藤言雨。混血,三十岁左右,地址发给你了。&
ot;
&ot;知道了。&ot;
电话挂断。
李希法浑然不觉。
她正在往地铁站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藤言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他在逆光里转身的轮廓。
她在地铁上坐了三站,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刚才在诊所里,藤言雨问她&ot;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ot;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左手手腕。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见了那些针眼。
他看见了,但没有问。
李希法把左手缩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而敏锐的人,有时候比危险的人更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