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日, 难得兄妹俩同时休班,夏桔想睡懒觉,可夏安北起得特别早, 听到木门吱呀地响了一声, 夏桔从房间走出来,揉着眼睛说:“起这么早干嘛,要出去?”
夏安北说:“排队去肉铺卖肉,我想叫孟曙光回来吃晚饭, 他对咱们这儿熟悉了,说不定就愿意搬回来。”
夏桔想夏安北对弟妹可真有耐心,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麻利地洗漱完毕,夏桔兄妹赶紧出发去肉铺,猪肉供应有限, 要想吃吃到肉就要大早上去排队, 他们来的尚早, 买了二斤半肥半瘦的猪肉,外加一只鸡, 另外还去菜站买了蔬菜。
回到家, 吃过早饭,夏安北看法律相关书籍, 夏桔看系统资料,等下午两三点钟,出发去找孟曙光。
孟曙光那间破窝棚依旧挂着锁, 他们又去苏静兰家找,她家也是铁将军把门。
“三哥能去哪儿?”夏桔问。
夏安北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要是在那儿找不到他,我还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兄妹俩坐上公共汽车, 去了城南的一处火车货运站。
远远地,夏桔就看到成片的连绵起伏的煤堆,火车运煤至此,由卸煤工把煤卸下,再拉到市区各处。
本来是闲人免进,夏安北说他是公安,他们很轻松地被放行,他便带着夏桔往卸煤处走。
夏安北边走边说:“之前许二狗不允许孟曙光跟苏静兰工作,找工作就被搅黄,你三哥只能干零工,零工也不好找,他有时就卸煤,卸煤的活儿又脏又累,干得多的话一天能挣一块钱,愿意干的人不多。”
夏桔分辨着见到的被煤染得一身黑的卸煤工,从中找孟曙光,没一会儿,她就指着斜前方的人说:“你看,那不就是三哥嘛。”
孟曙光身上背着个巨大的筐,框里装得都是煤,把他的腰压弯,他弓着身体,吃力地向前走。
夏安北觉得心酸,他想的是这个四弟过得可真够苦的,不过肯出力气打零工,说明没长歪。
夏桔却在旁边笑:“你看三哥,别看长得瘦,力气还挺大的不是,看他脸渍抹的,比我在车间干一天活儿还黑,跟包公似得。”
听夏桔这样说,夏安北的情绪立刻松弛下来,啥苦不苦,累不累的,孟曙光现在过得挺好。
“三哥。”夏桔招呼他。
孟曙光吃力地抬头,看到站在斜前方的干干净净,与邋里邋遢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兄妹两人,问道:“你们咋找到这儿来?”
他背着筐继续朝前走,离兄弟俩近了,停下,曲腿蹲下,费劲地把大筐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坐到地上,说:“你们来看我笑话?”
夏桔说:“我们早上排队去肉铺买了肉,叫你回家吃饭。”
孟曙光本能地抗拒:“不用去了吧。”
夏桔热情邀请:“去吧,我们先去你那窝棚,锁着门才找到这儿来,大哥还有话要跟你说。”
“有啥话在这儿说不就行了?”孟曙光说。
“回去我再跟你说。”夏安北说。
孟曙光嘟囔着:“我可不是游手好闲,苏静兰上班去了,就是我们之前工作的泰兴楼,本来不缺人,可我师父的朋友还是把她弄了进去,我得再等等工作机会,只能打零工。”
夏桔笑道:“好啦,没人说你,苏静兰有了工作是好事,我都替她高兴,你以后也能找到厨师的工作,那你这个大厨能不能给我们做顿晚饭,我要看看晏知味的传人是不是名不虚传。”
孟曙光笑得露出一嘴大白牙,夏桔说话他爱听!
他说:“那你们得等等我,往筐里装,外加搬运,一趟八分钱,我怎么也得挣到一块钱。”
夏安北说:“你忙,我们等着你。”
兄妹俩就在货运站附近等着,等到四点多钟,黑不溜秋的孟曙光从货运站走出来,夏桔问道:“挣到一块钱了没,三哥。”
“那当然。”孟曙光做着扩胸运动,边舒展疲累的身体边说。
看到夏安北那张严肃的脸,他就觉得自己犯了法要被抓,可看到夏桔的笑脸,他就心情愉快。
孟曙光身上都是煤灰,怕把别的乘客的衣服蹭脏,他们就没坐车,而是走着回去。
“你想跟我说啥?夏安北。”孟曙光问。
夏安北说:“下周日许二狗一伙人要处刑,处刑前要巡游,你可以去看。”
孟曙光眉开眼笑,说:“我当然要去看,多谢,夏安北,你真厉害,多亏了你,我才能开始新生活。”
他就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伙人能全部判死刑,要是能亲眼看到他们巡游,都想象不出来他会高兴成啥样。
等回到平房区,兄妹俩等着,孟曙光先去公共自来水龙头处接水,之后在窝棚里洗澡,一盆盆的黑水往外泼,等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时,干净清爽。
本来也要请苏静兰,可她在上班,只能等以后再说是。
临走时,夏桔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没有窗户又低矮,窝棚内的光线极暗,夏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有限的空间全部被杂乱的物品占据,她惊呼道:“三哥,你这儿好多破烂,你还有地方睡嘛。”
孟曙光说:“咋没地方睡,躺那儿不就睡了嘛。”
夏安北也往窝棚里看,微微皱眉,说:“你那些破烂是捡来的?卖废品?你看看多脏啊,以后不要再捡破烂,也不要往窝棚里倒腾,年纪轻轻,不要把自己搞成捡破烂的。”
孟曙光冷哼一声说:“你嫌弃我!为啥不能捡破烂!有的是我捡来的要卖废品,有的是我从收购站买来的,都能用。”
他穷得叮当响,破烂对他来说就是宝贝,留着这些破烂让他感觉好像不是一无所有。
夏桔挪开两步,说:“你要是在废品收购站看到废旧自行车,给我留意着,修好了还能骑。”
自行车要一百六十块,她要攒四五个月工资才能买,再说买自行车还要工业票或者自行车票,票很难弄到,另外,她想修破旧自行车练手。
孟曙光好像找到了同盟,原来夏桔也喜欢破烂!
她马上说:“好啊,我经常去废品收购站,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碰上。”
夏安北嫌弃他,可是夏桔没有,还让她帮忙在收购站淘换破烂呢,很明显,还是夏桔可爱。
兄妹三人一起回大杂院,这时候大杂院人正多,孟曙光立刻成了焦点。
“这是你们家老四啊,都长这么大啦。”
“你们家老大一回来,你们家兄妹都被他找回来了,这是好事儿。”
夏桔把邻居介绍给孟曙光,说:“这是赵大娘,住咱们对对门,你的那套新被褥就是赵大娘帮忙做的。”
赵大娘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说:“你们爸妈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不知道得多高兴。”
本来进入大杂院,孟曙光在脑海深处搜寻零星关于大杂院跟兄弟姐妹的记忆,可他根本就没时间感怀旧事,被邻居们围着问东问西。
免不了有人问孟曙光在哪儿上班,做啥工作。
孟曙光立刻就想到他居无定所,没工作,打零工运煤,饥寒交迫,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这些邻居不会都认为他是个混混吧,这样他们都会嫌弃他,还会连累夏安北跟夏桔。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时,听夏桔响亮的声音传来:“我三哥是厨师。”
“当厨子好啊,油水多,饿着谁都饿不着厨子。”
孟曙光实在应付不来这些热情又八卦,总爱打听别人家闲事的邻居,多亏夏桔给他解围。
小妹像是给他提供了一层保护屏障。
终于回到自己家,孟曙光边四下打量边说:“我还没找到工作呢,算哪门子厨师啊,说不定会露馅。”
夏桔笑着说:“你那么实诚干啥,暂时没去上班而已,那也是厨师。”
夏安北说:“你看咱们家三间房,多宽敞,客厅这么大,足够咱们住。”
夏桔带着孟曙光去北边方便,指着他的床跟被褥说:“你看,你看全都准备好了,被褥是新的。”
看着崭新的柔软蓬松的被褥,孟曙光简直难以置信,他当然想过住到正经房子里,可从没想过还能回到曾经的家,跟曾经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他配铺盖这样新的被褥吗?
感觉鼻子、眼睛酸胀无比,孟曙光连忙转移话题,说:“我去做饭吧,不过我跟师父没学几年,手艺一般。”
他走到外屋,看着锅灶菜板等物品,又说:“好像你们没啥调料。”
夏桔指着桌上的猪肉、鸡跟蔬菜说:“平时我跟大哥在各自食堂吃饭,很少在家吃饭,我们有肉跟菜啊,调料有盐、酱油、糖跟葱。”
“肥肉熬成油,瘦肉也加入去煸干水分,装罐子里,这天气不会坏,你们俩能吃好多天,随便炒个青菜,又快又好吃。
这只鸡有四斤呢,足够咱们吃,做个红烧鸡块,鸡胸肉做滑溜鸡片,再做个鸡油炒白菜、鸡架豆腐菠菜汤。”
夏桔说:“行啊,你看着做就行,我跟大哥都不挑食。”
不愧是学过厨的人,做饭又快又好,很快铁锅刺啦刺啦地响,要不就是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在屋子里飘荡。
“你做的红烧鸡块真香。”夏桔站在旁边,往锅里看着说。
等孟曙光把滑溜鸡片端上桌,夏桔正在往饭盒里挑鸡肉,说:“你走的时候给苏静兰带点。”
孟曙光一下就被感动到,夏桔不仅关心他,还关心他师妹,这个小妹真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妹妹。
自父亲去世,苏静兰也成了孤家寡人,她要是吃到夏桔给拿的鸡肉,不知道得多高兴。
不过,他说:“苏静兰在饭店上班,她可饿不着,不用给她拿。”
夏桔挑完肉,把饭盒盖好,说:“她饿不饿肚子跟咱们给不给她拿是两回事。”
三菜一汤摆上桌,香气四溢,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光看着就觉得好吃。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们都吃不上三菜一汤。”
兄妹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夏桔边吃边夸孟曙光的手艺好,他们很好能吃到肉,能不香嘛。
孟曙光再次感慨,妹妹可真太好了,好像就是他把饭菜做成猪食,夏桔也会夸奖他。
“有空再做饭给你吃。”孟曙光说,他现在很有成就感,很想再投喂夏桔。
夏安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你”字,孟曙光说的不是“你们”。
这小子!
吃完丰盛的晚饭,夏安北没留孟曙光多呆,问他:“啥时候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