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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夜将尽 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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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夜将尽 完

柳韫浑身一僵。

那双手抱得很用力, 生怕她会跑了一样。

她甚至下意识以为是瞿少元。

可这股力道,还有那熟悉的气息,裹着夜风的凉意, 涌入她的鼻腔, 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那个在此时听来,堪称恐怖的声音。

“韫儿,朕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朕好想你……”

柳韫木在那里, 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她终于猛地回过神来。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想要挣开,却感觉这束缚比过往还要紧。

她转过身, 看见那张脸。

月光下, 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

那双眼睛也看向她。还是那样, 幽深莫测,此刻盯着她看,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垂眼, 吻住了她。吻很用力,让人辨不出这个吻里所包含的情绪有多么复杂。

她感觉到他的吻带着细密的颤抖。她推他,他不动;她偏头躲, 他的唇就追过来。她被吻得喘不过气。

他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韫儿,朕带你回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柳韫一惊,挣扎道:“你放开我!”

他脚步不停,她挣得更厉害了:“你放我下来!”

裴昱容感受到怀里挣扎的强硬力度,道:“放你下来?再让你跑了吗?朕好不容易找到你,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绝对不会。”

柳韫挣扎了一下,忽然不挣了。

“我不跑。”

他的脚步因这句话陡然慢了下来。

“我不跑。”柳韫又说了一遍,“你冷静一点,先放我下来——我就住在这里,跑不了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脚步渐渐停下。

也是。他的人都在这附近,他连这个地方都能找到,还怕她再跑了不成?

他把她放了下来。

柳韫双脚落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裴昱容主动伸出手,想握住她,被她躲开了。

“韫儿,朕发誓,以后不会再关你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朕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跟朕回去……”

柳韫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

裴昱容不等她开口,立马又道:“陆铮的尸骨,朕派人去找了。虽然……没找到,但朕已经替他在范阳立了碑,追封他为忠武公,谥号‘毅’。”

忠武公。毅。

这是武将能得到的最高追封之一了。

裴昱容继续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朕。朕什么都满足你。只要你跟朕回去,只要你不再离开朕。”

他说话向来真真假假,柳韫无力去分辨,只此时月光下,她忽然看见他的鬓边有几根银丝。

两年前,他鬓边还没有这些的。他的年纪分明比她还要轻,而她都还没有这些。

她不知道这两年他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扯过来,用力贴在自己脸上。

“你若还是气不过——你打朕一顿。扇朕几巴掌,拿鞭子抽。或者,捅朕几刀。捅到解气为止。”

他的掌心滚烫,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直直地盯着她,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柳韫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够了。”她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什么吗?”

她道:“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道:“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裴昱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这里就是你该待的地方?穷乡僻壤,荒山野岭——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应该住在皇宫里,你应该跟朕在一起。”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朕现在就带你回去。”

柳韫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脚,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一直对抗着。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脚步没停。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因为那个阉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又像是嘲讽般地在和自己说:

“朕哪知还有今日?早知他有朝一日会把你抢走,将你留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朕当初就该杀了他,叫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柳韫的心头巨震。

“没有谁要抢走谁!”她喊出声来,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还不明白吗?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是我自己不想回到那样的过去!”

裴昱容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压下什么。

“不。”他的声音沉下去,又恢复了那副模样,“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攥着她又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你这是要再逼死我一次吗?”

裴昱容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她。

逼她?他怎么可能会逼她去死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一下一下,像刀尖。

柳韫道:“我实话告诉你罢。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身自由。如果你连这都要给我剥夺了去,那我再没什么活着的盼头。你若硬要把我带回去……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也会自我了结。”

裴昱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拿这个威胁朕?”

几息之后,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朕会让人时时盯着你,朕也时时守着你,你想死,朕便让你死不了!”

柳韫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觉得可能吗?”她问他,“若一个人真有心求死,谁又能拦得住?你拦得了一时,拦得了一世吗?裴昱容,你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

裴昱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从前,他可以用陆铮来威胁她,可以用陆家来威胁她,可以用她身边的人来威胁她。

如今陆铮死了,陆老夫人也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她孑然一身,像是什么都不惧了。

他这一生,蛰伏隐忍,步步为营。从太后手中夺权,从朝臣手中夺势,从陆铮手中夺人。凡他所想,无不可得。

他好似永远能掌握一切,掌控自己的人生,也包括他人的。

可唯独此刻,面对着面前单薄的人,他竟觉得,自己还是那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四面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当真要对朕如此残忍?”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沉沉地往下坠。

柳韫看着他:“不是我要这么对你。是你倒行逆施,理因如此。”

“朕倒行逆施……”裴昱容的眼尾泛红:“理因如此……”

柳韫告诉他道:“是你一道圣旨,将我从陆府带走,搅乱我原本的生活;是你将我困在含元宫,用皇权将我囚禁;是你欲意当着阿郎的面强迫于我,逼得他不得不反,害得陆府家破人亡;是你隐瞒一切,利用温情制造出一个虚假的幻象,用来掩盖各种真相,害我被蒙在鼓里那么些年。

“你亲手把本来不属于你的我,硬生生攥在手里,攥得所有人都遍体鳞伤——你却没有得到你应有的报应,老天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她一字一句,像在破开辛辣刺目的洋葱,一层一层,细数他的罪孽,揭露他的罪行。

她能感觉到,她每说一句话,他都在细微的颤抖与抽搐。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沸腾着情绪。

裴昱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真的没有得到报应吗?

老天待他当真仁慈吗?那为何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得到过。

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

他真的不甘心……

也不愿意……

那股濒临失控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另一股更剧烈的痛苦生生压了下去。

似乎是他的头疾,在这要命的当口,发作了。

他一时疼得想要蹲下去。

钝痛间,他却听见她的声音:

“但我不怨你了。”

他愣住了。

柳韫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裴昱容,我不怨你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只觉得时间这东西,当真是神奇得很。

两年前,她站在那架木梯上,满心都是恨。恨他瞒着她,恨他把阿郎送去岭南,恨他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浓得她连活着都觉得累。

可两年过去,七百多个日夜,日升月落,溪水潺潺,那些浓的恨竟也淡了。

她开始跳出这具身体,去回望这一切。

也知道这一切并非都是他一手造成,他也有他的考量。

战场上,谁能说得清呢?人各有命罢。

而她自己——他强占了她,把她囚在身边……这些,都太复杂太复杂了,复杂到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沉重到她此时不愿意开口。

裴昱容站在那里,脑中仍在嗡鸣。他想说什么,却听她又开口了:

“但我不可能像从前一样,麻痹自己,日日与你扮演那夫妻的角色。我做不到。”

裴昱容强忍着痛意,忽然开口:“那珩儿呢?”

柳韫呼吸一滞。

裴昱容像是找到了缺口,声音干涩,赶忙继续道:“珩儿才六岁,他日日都在想你。你要他六岁便没了母亲吗?”

说到这,柳韫闭上眼。

珩儿。

她此生对不起的人有很多,珩儿便是其中之一。

怀着他的时候,她整日郁郁寡欢,心里装着太多化不开的愁绪。那时她将对他父亲的那份怨怼,不自觉也分了一些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他是在她那片灰暗的情绪里一日日长大的,她曾怨过他的到来,怨过他来得不是时候,怨过他是那段屈辱的烙印。

而他只是在她腹中一日日地长着,直到来到她的面前。

如今,她又要将他舍弃了。

她睁开眼,看向他,声音轻轻的:“……你替我照顾好他。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父亲,不要再一味地惯着他了。”

裴昱容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朕会做好。但他一定需要一个母亲。韫儿,你跟朕回去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求你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或许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是用权力,是用“自己”在求一个人。

她看着他,很久以前,她跪在他脚边求他别杀了阿郎。谁知转眼,乞求的人竟变成了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竟忽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脚,抱住了他。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不敢相信。

她就那样抱着他,却更像是拥抱过去的那一段岁月——不管那岁月是好是坏,是恩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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