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夏是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最后一沓传单点完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塑料饭盒放在腿边,里面的小米粥还温着,是她早上出门前熬的,熬得稠稠的,姑姑很爱吃。
高昂缴费单压在饭盒底下,边角被手指捻得起了毛。数字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指尖就用力一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姑姑是上个月查出来的,胃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后续还要化疗。
姑父在工地上摔了腿,在家养着,干不了重活,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往外花,没几天就见了底。姑姑姑父只有她一个孩子,所有的事情都压到了她的肩上,但自己今年也只有17岁,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放暑假就开始打零工,发传单、洗盘子、在便利店理货,哪里要人就去哪里。每天早上熬了粥送过来,陪姑姑说会儿话,再出去干活,晚上再过来送饭。暑假快过完了,离高二的学费还差一截,手术费更是差得远。
病房门开了条缝,姑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哑:“夏夏?是不是夏夏来了?”
季夏夏赶紧把缴费单塞回口袋,端起饭盒推开门。姑姑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头发剪短了,稀稀拉拉的。看见她进来,就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姑姑已经不似初见时年轻,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病痛更是让姑姑现在像个垂危的残柳。
“又跑哪儿去了,一身汗。”姑姑伸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怕自己手上的针凉着她,“跟你说了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的。”
“没事,顺路。”季夏夏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粥香混着消毒水味飘出来。她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递过去,“熬了你爱吃的小米粥,放了点南瓜。”
床头柜旁边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是之前住的病人不小心磕的。搪瓷杯子放在墙角,掉了半圈漆,是姑姑从家里带来的。
姑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胃口。她看着季夏夏,看了好半天,才说:“夏夏,要不……咱不治了。”
季夏夏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费那钱干啥,”姑姑笑了笑,声音很轻,“反正也治不好,白花钱。你还得上学呢,钱留着给你交学费。”
季夏夏低着头,勺子在粥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粥已经凉了一点,表面结了层薄皮。她没说话,只是把勺子往姑姑手里塞了塞。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喝。
下午的时候,姑姑让她回家拿身换洗衣物,说医院的衣服穿不惯。季夏夏应了,把饭盒洗干净,跟临床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扣了口黑锅。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空气里闷得慌。季夏夏走得急,没带伞,刚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她抱着装衣服的布袋子,往路边的公交站棚跑。棚子顶破了个洞,雨水顺着洞往下漏,滴滴答答打在脚边。她往角落里缩了缩,还是被淋了半肩。
路上的车开得飞快,溅起的水花打在路牙子上。行人都跑没影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下雨声。
季夏夏蹲下来,把布袋子抱在怀里,护得紧紧的。里面是姑姑的换洗衣物,还有她攒的一点零钱,不能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下越大。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肩膀开始抖。
她咬着下唇,把脸埋在膝盖上。牙齿抵着唇肉,尝到一点咸腥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
不知道蹲了多久,一道车灯晃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看见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很亮,雨水打在上面,顺着弧度往下滑。
车停在了公交站旁边。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的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个子很高,肩宽腰窄,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裤线笔直。他走得不快,伞面稳稳的,没让雨丝沾到身上半分。
季夏夏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看他。
雨幕里,男人的脸有点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很深,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伞面往她这边偏了偏,大片的阴影罩下来,挡住了砸在她身上的雨。
季夏夏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在衣领里。男人高挑的视角,能看到衣领下呼之欲出的软肉,眼晴微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眼就掉下来。嘴唇咬得红红的,让人想蹂躏,就这样一张脸,纯到极致,没有任何男人不想将此时此刻的她按住身下。让她求饶,变成只会张腿的母狗。
她往后缩了缩,背贴住了冰冷的广告牌。
“你是谁?”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很小,被雨声盖了大半。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往下扫过她攥紧袋子的手,扫过她沾了泥点的鞋尖。雨丝打在他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像没察觉。
“上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冷意,像外面的雨。
季夏夏摇摇头,把袋子抱得更紧了。“我不认识你。”
“你姑姑在三院住院,胃癌中期,”男人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手术费差六十八万七,高二学费还没凑齐。”
季夏夏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雨水从她下巴尖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怎么知道……”
“上车。”男人打断她,伞又往她这边倾了倾,“我可以出钱治你姑姑的病,也可以供你上学。”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季夏夏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男人的脸藏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握着伞柄的手,手指很长,青筋突起,骨节分明。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像小说里的白马王子,或许是来拉她走出水火之中的救世主。
她的手指抠着布袋子的布纹,一下一下。指甲缝里沾了点泥,是刚才蹲的时候蹭的。口袋里的缴费单边角硌着腰,硬硬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又赶紧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