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发现】
回程比来时安静许多。
两辆车离开北城中心后,沿着原路往北岭方向行驶。林晚坐在后排,膝上放着这次外勤的记录表,趁记忆还清楚,把第二收容点观察到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遍。
行政楼。
四十七名幸存者。
后方道路可以徒步通行,但两辆相撞的巴士堵住了车辆进出的路线。从行政楼后门到能够安全停放接应车辆的位置,接近两公里,中间还要穿过两个街区。
物资楼的情况仍然未知。
检验中心附近则存在明显异常。侵蚀者接近一定范围后,大部分会出现躁动、停顿,或者主动改变方向。
以及那个男人。
林晚的笔尖停了一下,最后只在记录上写下:
【目标存在明显身体异常,仍保留语言能力及部分理智。】
至于男人提到的地下区域,她只标记为未经确认的情报,没有把任何推测写进正式记录。
「后门到接应点大概多远?」
前排忽然传来陆衡的声音。
顾沉手里拿着从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简图。
「接近两公里。」
陆衡皱了皱眉。
「四十七个人,里面再有几个走不了的,半小时都未必出得去。」
「不只。」
顾沉看着地图。
「中间有两个路口,今天没清。」
如果只是六人的侦查队,两公里不算什么。
但换成四十七个被困多日、身体状况未知的普通幸存者,完全是另一回事。队伍只要被拉长,前后就很难兼顾,更不用说其中可能还有老人、伤员,甚至根本无法自行行走的人。
「不能边打边撤。」陆衡说,「人一散就收不回来。」
顾沉没有反驳。
「先把路线清出来。」
「广场呢?」
「回去再定。」
陆衡应了一声。
林晚低头,把这段也记在旁边。
车队在上午十点前回到北岭。
所有参与侦查的人完成简单检查和消毒后,直接去了临时指挥区。周队已经在等。
林晚把整理好的记录放到桌上。
「行政楼确认还有人。」
顾沉站在地图旁。
「昨天联络时四十七个,今天无法确认实际人数。」
「物资楼?」
「没进去。」
周队看向他。
「检验中心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沉把那个男人出现后发生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周队的眉头逐渐皱起。
「你确定他能说话?」
「确定。」
「有攻击你们吗?」
「没有。」
「其他人?」
「只攻击靠近他的那些东西。」
周队转向林晚。
「你一直在外面观察?」
「嗯。」
「那些东西真的会避开检验中心?」
「不是全部。」
林晚拿出其中一张记录。
「我观察到七次比较明显的反应,其中五个在接近后改变方向,另外两个继续靠近。」
「距离呢?」
「不固定。」
她指向自己画出的范围。
「大概在二十到四十米之间开始出现反应。」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
「原因?」
「不知道。」
林晚回答得很直接。
「可能是气味、声音,也可能和里面那个人有关。」
她停了一下。
「他提到地下,还说了一句『不是第一个』。」
周队抬起头。
「地下有人?」
「不能确定。」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但值得记录。」
周队点了一下头。
「检验中心暂时列为高危区域。」
他看向在场的人。
「下一次行动,没有必要不要靠近。」
没有人反对。
现在连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状态都无法判断,更没必要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冒险进入地下。
讨论很快回到行政楼。
「救不救?」周队问。
「能救。」顾沉回答,「但不能直接把人带出来。」
陆衡把地图转了一个方向。
「从行政楼后门到接应点接近两公里,中间要穿过两个街区。」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第一段是收容点内部道路,大概三百米。出去之后还有一点五公里左右。」
「车不能再往前?」
「目前不能。」
顾沉说,「越靠近收容点,废弃车辆越多。接应车如果卡在里面,整批人都出不去。」
周队看向地图。
「两公里。」
「四十七个人只是昨天的数字。」陆衡补了一句,「如果有伤员,撤离时间至少四十分钟。」
「广场上的数量呢?」
「至少一百。」
「后面还有。」林晚开口,「有些在建筑物里,实际数量只会更多。」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周野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今天已经没有再固定左肩,但动作仍然明显受限。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引走。」
周队看向他。
「怎么引?」
「弄辆车。」
周野抬了一下下巴。
「停东边,把声音弄大。」
陆衡看了他一眼。
「谁开?」
「所以别让人开。」
周野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第二收容点东侧点了一下。
「车提前放这里。喇叭卡住,或者弄个会一直响的东西。」
陆衡低头看着地图。
「然后设置的人怎么撤?」
「声音开始之前就走。」
「定时?」
周野抬眼。
「你们连这个都弄不出来?」
「弄得出来。」陆衡说,「我只是确认你不是打算找个人坐车里按喇叭。」
周野看着他。
「你想去也行。」
「谢了。」
陆衡毫不犹豫。
「我想多活几天。」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顾沉打断。
「声源放东侧。」
他看向地图。
「如果能把广场上的大部分引过去,行政楼后方会空出来。」
陆衡接着往下推。
「救援队从北侧进,接到人后走后门。」
「外面的两公里呢?」周队问。
「提前清。」顾沉说,「至少把两个路口和主要路段清出来。」
「要留人守路。」
「每隔一段设接应点。」
陆衡在路线上连续标出几个位置。
「前后不能断。」
「四十七个人分组。」顾沉接着说,「每组控制人数,能自己走的在中间,伤员另外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声源启动后先观察五分钟。确认广场上的数量确实往东移,再通知行政楼撤离。动向不对,救援取消。」
周队看了一会儿。
「沉辞跟救援队。」
没有人有意见。
行政楼里的情况未知。如果有伤员,需要有人现场判断哪些能走,哪些必须协助。
林晚则继续留在外围观测点,和今天一样,负责通讯与观察广场上的动向。
周野不能去。
这件事甚至没有人特别拿出来讨论。
会议结束后,他仍坐在原位。直到其他人开始收拾资料,才忽然问沉辞。
「还要多久?」
沉辞抬眼。
「什么?」
「我的伤。」
「至少一周。」
周野的脸色立刻沉了。
「太久。」
「骨头不会因为你嫌久就长快一点。」
「我能走。」
「你还能跑。」
沉辞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再裂一次。」
周野没说话。
「想早点出去,就少折腾。」
周野盯着他两秒,最后竟然真的没有再反驳。
林晚经过旁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野很快察觉。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得对?」
「对。」
周野沉默了一下。
林晚已经直接走了。
下午,北岭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救援。
沉辞回医疗区整理需要带出去的物资。林晚把今天的观测记录送过去时,他正站在临时隔离区外。
前几天第一批出现异常高热的人,大部分已经解除隔离,仍有几个被留下观察。
「还有人没出现异能?」林晚问。
「有。」
沉辞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也不一定每个发烧的人都会有。」
「查得出来吗?」
「目前不行。」
沉辞翻开记录。
「只能观察。」
林晚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已经出现和那些东西一样的身体变化,但还能说话,也知道自己是谁。」
沉辞抬起
眼。
「今天那个?」
「嗯。」
「怎么了?」
「你会把他当病人吗?」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记录合上。
「他还能回答问题?」
「可以。」
「知道自己在哪?」
「不确定。」
「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
林晚想起那个男人按着头、让周围的人远离的样子。
「可能知道。」
沉辞安静片刻。
「那就先当病人。」
林晚看着他。
「如果他开始攻击人呢?」
「那是另一件事。」
沉辞的语气很平静。
「病人也可能有危险。」
「有危险不代表他不是病人。」
他停了一下。
「但也不代表其他人必须站着让他伤害。」
林晚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沉辞重新看向手里的记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今天看到了。」
这个回答不算假。
沉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隔离区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
一名医疗人员快步走出来。
「沉医生。」
「怎么了?」
「又发现两个。」
沉辞立刻走过去。
林晚也跟了几步。
「什么两个?」
「之前发过烧的人。」
医疗人员的表情有些古怪。
「好像也有异能。」
第一个被带出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林晚对他有印象。前几天第一批高热的人里就有他,但退烧之后一直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异常。
男人自己显然也很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杯,杯底有一层很浅的水。
「这原本是空的?」沉辞问。
「对。」旁边的医疗人员回答,「他刚才把水喝完,拿着空杯坐了一会儿,我们才发现里面又有水。」
「会不会没喝干净?」
「一开始我们也这样想。」
医疗人员重新拿来一个完全干燥的空杯。
「所以又试了一次。」
男人接过杯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的手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将近半分钟,透明杯壁先浮出一层极薄的水雾。细小水珠沿着内壁逐渐汇聚,最后才一滴滴滑进杯底。
男人自己都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杯底真的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不多,甚至不到一口,但那些水还在持续增加。
男人的脸色很快开始发白,嘴唇也变得有些干。
「停。」
沉辞立刻开口。
男人有些慌。
「我不知道怎么停。」
「把杯子放下。」
他立刻照做。
杯壁上的水雾很快不再增加。
沉辞让人记录时间、大概的水量,以及房间里原本的温度和湿度。
「之前完全没发现?」
「没有。」
男人摇头。
「退烧之后手一直很容易湿,我以为是出汗。」
林晚看着杯底那一小层水。
她记得原着里这类能力。
水系。
最初的水系异能者能够凝聚的水量通常很少。一天累积下来,甚至未必够一个成年人正常饮用。
但随着能力逐渐提升,情况会完全不同。
尤其是在城市供水系统崩溃、天然水源又开始受到污染之后,水系异能者在大型基地里的地位甚至不比战斗型异能者低。
另一个人的能力更难被发现。
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甚至不是今天才出现异常,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
医疗区旁边放着几个准备测试种植的育苗盘。上午有人发现其中一格的种子提前发芽,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个别情况。
直到女人下午又去帮忙整理另一批种子。
几颗原本没有任何动静的种子,在几个小时内接连裂开外壳,冒出细小的嫩芽。
第一次可以是巧合。
第二次就很难再完全忽略。
沉辞让人重新拿来同批种子。
女人站在育苗盘前,有些无措。
「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沉辞回答。
女人愣了一下。
「那怎么试?」
「回想你下午碰那些种子时在做什么。」
女人想了想。
「我就觉得……最好快点长。」
旁边有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有些尴尬。
「最近不是一直在说粮食不够吗?」
沉辞把育苗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那就再想一次。」
女人迟疑片刻,伸手碰上其中一格土壤。
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钟后,其中一颗种子的外壳缓慢裂开,一点极小的嫩绿从里面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女人自己也愣在原地。
很快,她的肩膀晃了一下,手掌撑住育苗盘边缘,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
那点嫩芽虽然钻出了种壳,旁边的土壤却也比原先干了一些。
沉辞立刻让她停下。
林晚看着那点刚冒出的绿色。
原着里,异能者真正改变人类生存方式的,从来不只有战斗能力。
灾难初期,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雷电、火焰、身体强化,以及其他能直接用于战斗的异能上。
但等到原有的供水、农业和运输系统逐渐崩溃,另一类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水。
植物。
医疗。
以及各种能够直接影响基地生存条件的能力。
原着中后期,那些真正能够长期维持的大型基地,几乎都有自己的生产型异能者。
当然,一个水系异能者不可能凭空供应几万人的饮水,植物系也不可能摸一下土地,隔天就长出一整片粮食。
他们能做的,是让原本越来越困难的事情重新多出一些可能。
提高作物生长速度。
增加幼苗存活率。
在缺乏稳定水源时补充干净用水。
能力越强,能做到的事情才越多。
而现在,眼前这两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异能都控制不了。
如果不是偶然,他们可能还要更久才会发现自己已经觉醒。
林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沉辞。」
「嗯?」
「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沉辞看向她。
「已经有异能了。」林晚看了一眼隔离区,「只是自己不知道。」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曾经出现过异常高热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异能都会像顾沉那样直接出现电光。
如果只是恢复速度变快、视力变好、耐寒能力提高,或者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变化,本人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有可能。」
沉辞最后说。
当天下午,北岭重新调整了对高热人员的观察方式。
所有曾经出现原因不明高热、退烧后又没有出现已知异常的人,都被重新登记。不再只等待异能自行出现,而是开始记录他们退烧前后所有可能存在的身体变化。
原本分散在医疗记录和外勤报告里的异能资料,也被第一次集中整理。
新发现的两种异常暂时记为「水分凝聚」与「种子萌发加速」,没有急着确定正式名称。
这份记录才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已经发生变化。
傍晚,第二天的救援准备接近完成。
东侧的声源装置已经测试过,车辆和接应路线也重新确认。
林晚正在后勤领取隔天需要使用的对讲机时,通讯室忽然有人跑了进来。
「第二收容点。」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又收到信号了。」
周队很快被叫过来。
林晚也跟着去了通讯室。
信号比昨天更加不稳。
电流杂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北岭……听得到吗?」
「听得到。」
通讯员立刻回应。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几秒。
「那个人。」
林晚的神情微微一变。
「什么人?」
「检验中心出来的那个。」
女人的呼吸有些急。
「他进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周队走近。
「进行政楼?」
「对。」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他现在在哪?」
「一楼。」
「有没有攻
击你们?」
对面再次沉默。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没有。」
电流声变得更加刺耳。
「他……」
信号断了一瞬。
「他把门堵上了。」
周队皱眉。
「什么意思?」
女人的声音重新出现。
「外面那些东西不太敢靠近他。」
「他现在坐在一楼。」
「一直让我们别下去。」
通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晚脑中再次浮现上午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的意识明明已经开始下降,却重新回到检验中心,现在又出现在行政楼,而且没有攻击任何人。
通讯器里,女人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一直在说……」
信号再次被杂音盖过。
几秒后,她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地下那个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