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顾沉几乎是直接往楼下冲。
林晚紧跟在后,鞋底踩过水泥阶梯,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层层回荡。二楼方向的动静越来越清楚,除了撞击声,还混着桌椅被推动的摩擦声。
「右边!」
刚才那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顾沉已经到了二楼。
被堵住的防火门仍然只能推开一道窄缝。他侧身往里看了一眼,随即退开半步。
「陆衡!」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
「顾沉?」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语气里的错愕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你他妈还真来了?」
林晚刚追到平台,便看见顾沉原本绷紧的肩背明显松了一点。
至少人还活着。
「门后有东西。」顾沉说。
「看得出来。」
「退开。」
里面安静了两秒。
「等一下。」
很快,门后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林晚站在顾沉身后,手里仍握着铁撬。她第一次真正听见陆衡的声音,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同。
原着里,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其实很淡。现在隔着一道防火门,短短几句话,反而让那个模糊的人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轮廓。
至少确实挺烦。
门后的桌椅被移开一部分。
防火门终于能往里推。
顾沉刚走出去,一道身影便从侧面靠近。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黑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左侧肩膀沾着血,额角也有一道已经干涸的伤痕。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棍,看见顾沉时,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两人隔着不到两公尺的距离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陆衡先开口。
「你怎么进来的?」
「开车。」
「我知道你开车。」
陆衡的视线越过他,往林晚身上停了一瞬。
「我是问你怎么进北城的。」
「绕路。」
「江河桥呢?」
「没走。」
陆衡这才点了一下头。
「还算听得懂人话。」
顾沉看着他。
「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讯号。」
「之前。」
「忙着逃命。」
两人的对话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明白顾沉之前为什么会说陆衡很烦。
陆衡显然也在打量她。
「这位呢?」
「林晚。」
「我知道她有名字。」
顾沉沉默了一秒。
「路上遇到的。」
陆衡眉梢微微抬起。
「你现在还会路上捡人?」
「她自己跟的。」
林晚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还在这里。」
陆衡看向她。
「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歉意。
林晚忽然觉得,顾沉对这个人的评价可能还算客气。
「要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
另一道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林晚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形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肤色偏白,眉眼干净,神情却透着一种冷淡的疏离。
他手里握着一支灭火器。
脚边还倒着一名侵蚀者,头部已经被砸得变形。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沉辞。
她终于想起来了。
原着里,顾沉在北城遇见的那个人。
后来一直留在队伍里,也是最早和顾沉一起建立大型幸存者据点的人之一。
原来是在这里。
林晚压下心里那一瞬的波动,没有再盯着他看。
沉辞的注意力也已经回到走廊另一头。
「门撑不了多久。」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张桌子和文件柜被推到一起,死死抵住通往另一侧办公区的玻璃门。门后几道人影不断撞上玻璃,每一次撞击都让整片门墙剧烈震动。
其中一张桌子已经开始往外滑。
「几个?」顾沉问。
「至少六个。」陆衡说,「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
「出口?」
「楼梯。」
陆衡往顾
沉身后看了一眼。
「你们下来的那个能走?」
「三楼能。」
「那就走。」
陆衡抬脚踢开刚才堵住防火门的桌子。
林晚看了一眼地上的障碍物。
「这些不是你们堵的?」
「不是。」
回答她的是沉辞。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
顾沉的目光落向陆衡肩上的血迹。
「你的?」
「不是。」
「哪里受伤?」
「额头。」
「还有?」
陆衡看着他。
「你要不要现在直接把我衣服脱了检查?」
顾沉没说话。
两人对视两秒。
陆衡最后还是自己卷高两侧袖子,又扯开领口让他确认。
「没被咬。」
林晚站在旁边,看懂了两人真正确认的是什么。
顾沉随即看向沉辞。
「你呢?」
「也没有。」
陆衡补了一句。
「我检查过。」
顾沉这才收回视线。
林晚看了看四周。
「只有你们两个?」
走廊安静了一瞬。
陆衡脸上的神情淡了些。
「现在是。」
林晚没有再问。
顾沉却看向他。
「你保护的人呢?」
「死了。」
陆衡的语气很平。
「车撞上消防栓的时候还活着,腹部被碎片割开。我把人带回来处理伤口,没撑住。」
和他们刚才在一楼看见的尸体对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顾沉问。
陆衡往沉辞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碰到他了。」
沉辞推了一下眼镜。
「这个说法不太完整。」
陆衡看向他。
「哪里不完整?」
「你闯进实验区的时候,我正在里面。」
「后面有人追。」
「你可以敲门。」
陆衡盯着他两秒。
「你觉得我当时有空?」
沉辞没有回答。
林晚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两个人能一起活到现在,靠的大概不是相处融洽。
玻璃门再次传来猛烈撞击。
砰!
抵在最前面的桌子被硬生生撞开一截。
「走。」
顾沉没有再浪费时间。
四人迅速撤向楼梯间。
经过地上的侵蚀者时,林晚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晟源的工作服,胸前还挂着识别证,嘴角和下巴沾满已经半干的血。
沉辞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的视线也在尸体上停了一瞬。
不像恐惧。
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林晚注意到了,却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
四人进入楼梯间。
顾沉走在最前面,陆衡留在最后。
到了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平台,林晚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乱了一下。
她回过头。
沉辞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脸色比刚才更白。
陆衡也停了下来。
「伤口裂了?」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右侧腰间。
白色衬衫已经洇开一片暗红。
「一点。」
「这叫一点?」
「死不了。」
林晚看着他。
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看向顾沉。
顾沉正好也转过头。
林晚忍不住开口。
「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等到走不动了才承认自己受伤?」
陆衡看向顾沉。
「她一直这样?」
「差不多。」
「你们认识多久?」
「不到一天。」
陆衡沉默了一秒。
「那确实挺快。」
林晚懒得理他。
「伤口要不要先处理?」
「出去再说。」沉辞站直身体,「只是玻璃割伤,刚才动作太大裂开了。」
楼上再次传来撞击。
比刚才更近,也更乱。
顾沉看了沉辞一眼。
「能走?」
「能。」
「那走。」
四人继续下楼。
回到一楼时,大厅仍维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模样。
陆衡经过那名死去的男人时停了一下,俯身拿起地上的黑色公事包。
顾沉看着他。
「还
拿?」
「工作资料。」
「人死了。」
「所以才不能丢在这里。」
陆衡把公事包背到肩上。
林晚没有问里面装着什么。
四人离开附属建筑,重新进入园区。
配送车就在围栏外,从这里穿过停车场,再由侧门出去,很快就能回到车上。
顾沉没有直接往侧门走。
他先停下确认四周。
「原路?」
沉辞看了一眼前方。
「可以,但主楼那边的动静可能已经把东西引过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撞击。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附属建筑。
「换路。」
「后面有卸货区。」沉辞说,「可以从另一侧绕出去。」
顾沉看向他。
「带路。」
沉辞走在最前面。
几人沿着一楼外侧的连通走廊往建筑另一端移动。才过第一个转角,前方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三个人从另一条走廊跑了出来。
最前面的男人看见他们,猛地停住。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僵持了一瞬。
「后面有那些东西。」男人喘着气说,「别过去。」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人走得很慢,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旁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沉辞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这条路也不能走。」
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倒了。
陆衡皱起眉。
「还有别的路?」
沉辞停了一瞬。
「卸货区在地下一层,可以走楼梯。」
「楼梯在哪?」
「另一边。」
「还有呢?」
沉辞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货梯。」
林晚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
那两个字落下时,先前在三楼配置图前闪过的画面再次撞进脑中。
银灰色的门。
刺耳的警报。
混乱的人影。
还有血。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能搭。」
几人同时看向她。
沉辞微微皱眉。
「为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那三名幸存者身上。
准确地说,是那个受伤的女人。
女人脸色苍白,额前全是冷汗,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男人,另一只手却始终压着自己的袖口。
林晚心里那股从三楼开始便挥之不去的不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先检查所有人的伤。」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
林晚却看见了。
顾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哪里受伤?」
「腿。」
女人的声音很虚弱。
「刚才跑的时候被玻璃割到了。」
「还有呢?」
「没有。」
顾沉看着她。
「袖子卷起来。」
女人愣住。
「什么?」
「两边。」
扶着她的年轻男人皱起眉。
「她都伤成这样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沉没有理他。
女人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动作。
林晚脑中那段始终断裂的画面忽然往前推进。
狭窄的货梯。
不断后退的人。
有人开始尖叫。
门正在关闭。
顾沉站在外面。
而陆衡还在里面。
林晚的心脏重重一跳。
「不能让她进货梯。」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被咬!」
走廊骤然安静。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咬伤。
女人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猛地转身。
陆衡已经往旁边一步,直接挡住她的退路。
「袖子。」
女人僵在原地。
「我真的没有……」
「露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下一秒,女人突然推开身旁的年轻男人,转身往另一侧跑。
才跑出两步,受伤的右腿便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袖口在拉扯间往上缩了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几个已经开始发黑的齿痕。
林晚盯着那片伤口。
脑中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
货梯里一片混乱。
有人发作。
顾沉试图阻止正在关闭的门。
最后一刻,陆衡把他推出去了。
银灰色的门在两人之间合拢。
那是她曾经读过,却早已忘得只剩下几个零碎画面的剧情。
林晚猛地转头。
陆衡就站在几步之外。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自己一路上始终想不起来的是什么。
原着里,陆衡没能离开北城。
而那部货梯,就是她记忆里最后与他有关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