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直盯着你的嘴走过来么。”迟邪不满,“这都多少天了,再亲一次呗。上次没发挥好,这次包你满意。”
裴月明:“……”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迟邪颇为遗憾。
他单手一撑,坐上越野车的引擎盖,从怀中摸出什么:“吃么?”
裴月明接过,是两包饼干。
污染之地的气象多变,时常刮大风、下暴雨,总让人想吃高热量的食物。迟邪给过他两次,带了浓郁的黄油香,不是他通常爱吃的口味,不过味道很好,配上茶尤其合适。
他边拆包装边问:“你带的?”
“裴一北的私藏。”迟邪回答,“她每说一次你身体不好,我就厚着脸皮问她有没有能临时补一补的东西,她就会叹着气掏出这个。”
裴月明:“……看来她一共说了三次。”
迟邪乐了:“被你发现了。”
远处队员忙碌着。
远方的天空沉沉,一片铅灰,风中把潮气卷到两人身边。
“不过,”迟邪说,“后来的人,包括裴一北,都认为你是北方裴家的后代。当年你是怎么隐瞒住身份的?”
夜狩时代,裴家早已分为南北两支,皆是枝繁叶茂,人才辈出。
被灭门的,是裴月明所在的南方家族。
“是鹿云徊做的。”裴月明咬了一口饼干,“当时我太小,不清楚细节。但他本身就与北方的裴家来往密切,以前治好了他们家主的重病。凭他的人情和名望,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我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继续说:“常理来讲,彻底改名换姓才最稳妥。”
“可鹿云徊声名在外,身边凭空多了个人,会惹人注意。而其他家族,很难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如裴家强盛,万一引火上身,恐怕代价惨重。”
他慢条斯理,又吃了口饼干。
“藏木于林,才最安全。鹿云徊大概想着,这也方便我日后能用上裴家的资源。”
“结果根本没用到吧。”迟邪几口就把一整块饼干咽下去了,拍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算是,连来往都没多少。”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没有鹿云徊,我没办法那么顺利地长大,有常人该有的童年。没人知道行凶者是谁,【长青】也没有杀敌的能力,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收留了我。”
正因为不惜一切救过你,迟邪想,所以,你最后才死在了他手上啊。
裴月明和他第一次提起鹿云徊,只说他对自己有恩。
那时在咖啡店内,周序感慨着恩师或爱徒离世,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裴月明闻言,明显迟疑了。
那时候迟邪就觉得奇怪。
如今回想,那迟疑,分明是不赞同——
鹿云徊不仅对裴月明下得去手,还迫使他接受了“恩师因复活我而死”的结局。
亲手送他去死,又以命换命,将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惨烈的背叛,和沉重的新生。
这穿心刺骨的两把刀,都要裴月明一并吞下。
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潮气。
迟邪看着远处的积雨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将某种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裴月明。”他单手撑在身后,侧过身,歪头看向车旁的人。
“嗯?”裴月明还在慢慢吃饼干,黄油味在齿间化开。他倚着车门,难得放松,对迟邪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迟邪眼神直勾勾的:“要不咱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的神色八风不动,甚至还整齐捏好了手里的饼干包装。下一秒,他以极迅捷的速度上了车,关上副驾驶的门。
“咔哒”车门锁上。
迟邪敲了敲前窗玻璃,笑说:“车钥匙在我手上呢。”
隔着玻璃,裴月明权当听不见。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驶过满是伤痕的平原,大地被兽群的蹄子,尖锐地划开,翻出一道道沟壑。
色彩斑斓的云朵下,降下彩色的雨。雨打上玻璃,将窗外世界染得绚烂。
扎营时,风声游荡过荒原,好似有透明的不明生物,走过营地外沿,又悄然消散。迟邪还是倚着车身,给裴月明递过去一杯人参水,极目远眺,在那暮色深重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的蝙蝠惊起,翅膀上燃烧夕阳。
第八天,车队遇上了暴风雪,被迫停下。
此地的气温本不该有雪。但某个不在记载中的异常生物,带来了它。
冰霜爬上了车身,又被法则一次次清理干净。议会特制的车辆性能强大,车内温度维持了稳定,可冬眠一般的睡意,沉甸甸压上每一人的心间,要冻结思维。
这等恐怖力量,光是粗略评估,就知道是会留名史册的异常。
而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心脏,出现在半空。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圣心】每次有力搏动,都带动所有人的心跳共鸣,血液得到力量,不知疲惫地奔涌,强行驱散了严寒与困意。
车内,方展策的屏幕不断闪过数据。身旁是摊开的笔记,他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在终端上飞速演算。
严寒之下,血色荆棘在延伸。
那白茫茫一片,令依靠视觉的【审判】严重受限。
它们避免了激进突破,改为更稳妥的生长与探查。
即使有其他法则辅助,在暴雪中寻找一个未知的异常,也无比困难。
更何况在污染之地,异常极其活跃,光是在雪中活动的其他异常,就不下六七种,相互影响之下,更让人难以锁定目标。
冰霜把荆棘冻得僵硬。
其中涌动的鲜血光泽,都失了色彩,堆满雪后就会绷断,化作碎片落下。
然而荆棘无尽,带着旺盛且蛮横的生命力,相互交缠支撑,总能突破那苍白的雪幕。
搜寻持续了将近一天。
这一天内,竟是裴月明精神最好的时候。
渡鸦站上了肩头,他时常望向窗外。双眼还缠着白绷带,他实际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大部分的生命都拥有光明,总难以摆脱“看”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望穿雪幕,见得更远。
他就这样,长久地望着。
久到手中打开的保温杯,热水渐渐凉透,都没喝上几口。
“在看什么呢?”迟邪问他。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暴风雪中,更显得隔绝于世。
“我从没见过这异常。”裴月明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
迟邪一愣,随即笑了:“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次是雪花,”裴月明的手指,轻轻摩梭过保温杯,“所有的雪花,在空中一遍遍写出了我没见过的法则文字。这场暴风雪,本身就是那个异常的‘法则’。我们的车队经过,打乱了雪花的轨迹,所以它很不高兴。”
他继续说着:“刚开始我还觉得雪花杂乱,现在,已经能预测它们的流动了。如果把这些新的文字,融入仪式中改写,或许又有新的突破。”
他刚想喝一口水,迟邪就从他手中拿走凉了的水,把自己杯中的热水倒了进去。
热气袅袅升起,迟邪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看到每个人的法则,遇见各种各样的异常,然后……去理解它们。”
他又想起裴月明使用仪式时,信手写出那些文字。
就像为这天地间,肆意定下新的法则。
“是啊,一直这样。”裴月明轻声回答,“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是么?”
他手上被迟邪塞回了热水,轻抿一口。
热意在唇齿间漾开,他说:“迟邪,右前方。那里的笔划快断了。”
血色荆棘悍然撕开风雪。
影子紧随其后,如丝线缠上了那里凌乱的霜雪,引它们勾勒出新的轨迹——
片片雪花翩然飞舞。
书写无人可察觉的文字。
伴着这书写,车队周遭的风雪竟奇迹般地逐渐平和。
就像是,他们被风雪接纳,进入了安静的风眼之中。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不是要逼出那异常,而是要让车队融入风雪,不再成为扰乱轨迹的外来者。
凄厉的风静了,狂舞的雪静了。
某种怒意,已然平息。
车队正前方,一条离开的道路无声浮现,安宁无雪。
迟邪看向前方,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做?”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迟邪,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引擎轰鸣着,带他们离开这片雪原。
身后大雪依旧纷飞,风霜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那看不清身形的无名巨兽,屹立在天地间,长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霜雪和缓了。
它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没入荒原更深处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