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
没有回答。
……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照。”
“裴照!”
裴月明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鹿欢笑意盈盈。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踮起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看,你果然比我高了。好像不久前,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呢。”
裴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有孩童的稚嫩,线条变得修长而有力。
这是少年人的手。
……刚刚,他不是在鹿云徊的背上吗?
那点恍惚感,很快消散。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几位夜狩出现了,身着华服,年高望重。
幼时裴月明见过他们不少次,都是来找鹿云徊的——【长青】的力量强大,鹿云徊治愈了许多顽疾,指点他人迷津,备受尊崇。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再问鹿云徊,一股脑围上了裴月明。
一人攥住他的手:“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柳月治好了我这条胳膊,你瞧瞧,多有劲!”
他难掩激动,把少年的手握得用力。
裴月明趁对面稍一分神,就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笑着,毫不在意。很快,旁边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平日沉稳的长者,七嘴八舌起来。
“裴照,你说下次柳月何时会来?”
“你能与祂沟通么?我家夫人身怀重病……”
“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这般生灵?你都能看见它们吗?”
“……”
问题纷至沓来。
等众人不舍地散去,裴月明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张脸绷得很紧,这时才想起,鹿云徊一直没出现。
明明,他的影子就在附近。
裴月明刚想去找他,却见那人从雪白的回廊后走出。
阴影中,鹿云徊的神色复杂。
少年愣怔一瞬。
鹿云徊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讲了那么多话,肚子该饿了吧?走,带你俩吃面去。”
“……好。”裴月明应道。
鹿云徊率先迈步:“鹿欢,又跑去哪儿了?”
在他身后,裴月明独自站着。发间的温度还在,多年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留下了体温。
“裴照,怎么还不跟上?”
鹿云徊的声音,带着笑意。
裴月明跟上那两人。
鹿云徊的肩背依旧宽阔,鹿欢的身影虽瘦削,但也能翻越山涧,踏过这同行过无数次的山野。
少年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身影。
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黑发,与舒展的眉眼。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月明低头,怀中的鹿欢大口喘息着,双颊是病态的红。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