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默地领命,在裴月明咳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待,就连背后也不吐槽了,安静做事,能不碰的文字污染就不碰,交给队员处理。
副队长尤为震惊,私下问聂锋:“咱们吴队被夺舍了?”
聂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受刺激了。” 他最终说,“……不过,不是坏事。”
上午10:35分,皓城安始区动荡平息。
11:47分,肃清官独自解决一处高危信号源。
下午1:03分,永历区大型污染源确认清除。
2:30分,肃清官将南明区划作高威胁区域,亲率两支小队切入。
4:42分,高威胁警告解除,南明区超过八成的污染反应确定消失。
直至日落,都再也没有残日子嗣的踪迹。
偶尔,那些血色荆棘会在屏幕或是镜面中出现。它们一闪而过,还是分外虚幻,却总能绞碎最后一缕试图蔓延的光线。
夜间,又有一批居民撤离。
而别墅内,荆棘生长得越发狂暴,像有生命的尖锐血管。白天,若没有黑蛇以及两位执行者的阻拦,它恐怕已蔓延了数公里。
迟邪的状态也不稳定,体温很高。
夜幕降临后,他的呼吸才平稳一些,但体温仍炽热。
裴月明进屋之前,满屋荆棘生长,把唯一那台检测仪都毁了,其他人靠近就会更让它们躁动。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床边,它们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血荆棘依旧盘踞在每一寸空间,却收起了攻击性,略微向两侧让开。
“双标啊……”金小姐喃喃。
裴月明问:“什么叫双标?”
“双重标准。”金小姐回答,“简单讲,就是这些玩意儿对你倒是够听话。”她又开始打呵欠了,“你今晚还留在这儿?”
“嗯。”
“那赶快休息吧,看你脸色比我这个伤员还差。”
裴月明在勉强算完整的二楼客房,简单冲洗一番,带着一身水汽回到了主卧。
迟邪还是不安稳,周身的荆棘颤动,尖刺锋利。
当他靠近,它们确实会温顺一些。
裴月明回到远处的沙发躺下。
那句低哑的“别走”,又在耳边响起。他莫名想到,过去的那个少年总是看着他的背影,会不会有一瞬,也想说出这句话?
他就这样躺了两分钟。
终归还是起了身,几只黑狼从影中现身,硬生生把沙发拱到了床边。
裴月明裹着被子,重新在沙发睡下。
荆棘明显安静许多,床上人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也沉沉睡去,意识陷入混沌。
直到凌晨三点。
被子的摩擦声响起,裴月明还没清醒过来,腰间便骤然一沉——
一条滚烫的胳膊从上方探下来,精准地勾住他的腰,铁一般把他往床上拽!
裴月明:“……?!!”
沙发和床有高低差,这硬拽显然很费劲。而迟邪此刻没有判断力,五指收紧,陷入皮肉,企图用蛮力将人提起来揽进怀里。
裴月明倒吸一口气!
影子飞速把迟邪推开!那条手臂被狠狠甩回床上,陷入被褥间。
迟邪睡得太死,毫无反应,皱眉表示不满,还想伸手去捞人。
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捂着腰坐起来。
语言难以形容他的表情。
最后他推开迟邪纠缠不清的手,赤着脚下地,黑狼们再次现身,闷头将沙发拱回了原先的角落。
裴月明默默躺下。
他盖上被子,但是躺了几分钟,又调整姿势。
他避开腰侧隐隐作痛的地方,背对着大床,牢牢裹好被子。
淤青是白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