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钳着另一人的手腕,死死抵住墙壁。
可眼前仍是万物的灰烬。荆棘如标枪射下,每一根都在燃烧。
为什么这场梦醒不过来?
恍惚与焦躁感,快要将迟邪吞没。抵住墙壁的手松开一瞬,继而他的身体一沉,向前倒去。
支撑他的那人也被带倒。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两人摔进柔软织物的包裹。床垫的海绵厚实,被褥像蓬松的云,被套带了淡香。
这还不能安抚迟邪。
还要更多……
更多凉意。那个人的凉意。
迟邪低头,贪婪地埋进身下之人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熟悉、带着独特的冷冽,令他濒临崩断的神经猛地一颤。
而被他压在下方的人,浑身僵硬。
流火冲天,黑兽立于落日前。
那轰鸣声再度响起,在迟邪的灵魂深处回荡,带着困惑,与滔天的愤怒。
祂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皮肤片片剥落,荆棘从体内涌出。迟邪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
在最后一刻,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焚尽万物的光辉,就这样轻易而温柔地,被那只手遮去了。
太阳消失,末日远去。世界重归黑暗,他彻底投入影子的怀抱。
空气清爽,而体内还有残存的燥热。迟邪喘息着,用滚烫的面颊去贴蹭另一人的脸,触感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手顺着睡衣下摆滑入,急切地寻找着更多凉意。掌心贴上腰侧线条,那人身体剧震,如被电流击中!影子暴起——
“别走。”迟邪的声音沙哑低沉。
沸腾的阴影还差一点,就能碰到迟邪的手腕,却僵在空中。
“……不要走。”迟邪喃喃。
他再次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那突突跳动的颈动脉。
那灼热依旧在。
可好像又有全然不同的热度,与它交织。
影子就那样僵在了原处。
这睡衣是他的尺码,过分宽松了,此时沾染着另一人的气息,轻松就被他的手撩起。
手指几近粗暴地扣紧了那截柔韧的腰肢,贪婪汲取温度。
身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迟邪动作一顿,那铁钳般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手指抚过腰侧。那线条即使绷紧着,也柔韧光滑,再用力一点就能掐出弧度。
他迷恋地反复摩挲。
一遍又一遍,从腰侧到后腰。带薄茧的手掌,颤抖的肌肤。
向上,滚烫的唇擦过极力偏向旁侧的脖颈,触感微凉。
身下的颤抖越发强烈,脖颈偏开时,绷出隐忍而漂亮的线条,脉搏又急又重。
再向上,似有似无蹭过那侧脸。
迟邪恍惚想着,还是那么好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着魔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那么干净透彻,就像是……
就像是明亮的月光。
他的嘴唇终于很轻、很恍惚地,触碰到了另一片柔软。
想吞下这片月光。
他就要吻下——
阴影沸腾!
失控的力量将他猛地推开!
迟邪闷哼一声,骤然失重。
那精妙到极点的法则,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下一瞬又仓皇汇聚,托住他,令他重新陷在柔软的床铺间。
一片寂静。
只有迟邪的沉重呼吸。
数分钟后,一条湿凉的毛巾,搭在了迟邪的额头上。
有人为他擦拭燥热的脖颈与胸膛,动作生涩,如同模仿着他曾经的动作。
也不知多久后,那灼热终于安分了些。
迟邪的呼吸依旧沉重,额角依旧有细汗,但眉头到底一点点松缓了。
“……睡吧。”
黑暗中,有人叹息一声。
又似乎只是风声。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他睡着了。
……
三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裴月明醒了。
他实际没太睡着,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将就了一晚。起身时浑身很重,手脚冰凉,低低咳嗽了几声。
迟邪在房间另一侧睡着。
通体漆黑的渡鸦,默默守在迟邪的床头。见裴月明醒了,它无声展翅,飞回他的身边。
周围,荆棘交错出可怖的线条,密布整栋别墅。
它们穿透了地板,在墙壁中肆意生长,每一根都流着猩红的光。若非有影子阻拦,若非那份燥热被及时安抚,它们早已布满天空,席卷整个城市,织成一张窒息而壮观的网。
昨夜为了压制那些暴走的荆棘,消耗了裴月明不少的精力。
只是,它们此刻尚未散去。
裴月明走到迟邪床边。
迟邪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但还是很沉。
他没有醒来,眉头又微微皱起。
裴月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迟邪的眉心上方,只差分毫便能触碰到。或许,只要落下,就能抚平褶皱。
他静立许久,最后没这样做,收回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房间的阳台。
宽阔的阳台也被层层荆棘占据。好在仍有一处角落可以容身,可以眺望远方。
他倚着栏杆,面朝远方渐亮的天际。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半小时前收到的。
【黑色警报:致皓城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返回室内,封死门窗,拉上窗帘;
请勿以任何方式直视天空光源;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太阳”。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讯息将在阅读5秒后执行强制修正】
屏幕闪烁了一下: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
裴月明收起手机。
晨风拂过他的黑发。地平线的尽头,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