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深吸一口气:“迟邪,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讲了——”
“因为我觉得,这里同样有飞升者的线索;因为我觉得,年轻的陈临声也在这附近;因为我觉得,还是要亲自监视你。”迟邪一笑,“这些理由,够名正言顺了吧?但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环,揽住裴月明的腰际,来了个华丽转身,恰好挡住又一批赶来的侍者。
两人就这样,闯入了舞池的中心。
无数微笑的男女,衣着华丽,在周围旋转着翩翩起舞。
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我可以用这些理由说服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但都不是……裴月明,我是来找你的。仅此而已。”
面前人轻抿着唇,像是不知如何作答。
迟邪又笑着向他伸出手:“所以,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短暂凝滞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气。
他搭上迟邪的手。
微笑的侍者越发多了,从深处涌出。而穹顶上的小天使塑像,张开了双翼。它们抱着小号与竖琴,淌着血泪飞舞。
而舞池中,乐曲高昂,人们的舞步越发迅速。精致笔挺的正装,华丽扬开的裙摆,宾客挂满整齐的微笑。
黑与白,红与蓝,血与笑容。
整个大厅都在旋转,都在交织,像漩涡,像浪潮。
裴月明对舞步知之甚少,全由迟邪领着。那只落在他腰间的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引导他前进后退,逐步走向狂潮的最深处。
乐声中,裴月明开口:“飞升者的事怎么办?”
“我让金摇继续去查。别看她散漫,关键时刻还是相当靠得住。”
“但比不上你亲自去。”裴月明说,“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跟来的?”
弦乐的音浪一波高过一波,舞步也一浪快过一浪。
“从一开始。”迟邪回答他,“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和你在一起,容易引起它的警惕。所以和你分开后,我才到了宴会厅附近观察。可惜,除了撵走了两队要进来的调查员、再次确定它是个强敌外,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顺便找到了别的。”
“什么?”
“面包。”迟邪笑说,“放心,不是芥末味的。我把它藏在了裙子里。”
裴月明:“……你是指,你腰上挂着的那几条碎布?”
“没错。这不是临时对付一下吗,你看,都没人发现不对。”
“那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人。”裴月明说。
又是一段激昂的乐曲,淌血的天使拨动琴弦,女士们同时旋转,长裙似花。
“放松。”迟邪在他耳边讲,“你的身体太僵了。”
裴月明:“是因为你的手。”
迟邪闷闷笑了两声:“明明你碰我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
“大概我更喜欢主动。”
“是么?”交叠的手略微用力,手指与手指紧贴,迟邪仍是笑,“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我更主动呢?”
裴月明:“……”
迟邪继续讲:“你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出手。当时我回答,我们之间的事要亲自去试才有答案。桐州这一趟我倒是明白了,我确实没办法释怀。”
依旧是被引导的舞步,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迟邪的声音,交织在辉煌的铜管乐声中:“我忘不掉你的背叛。但我更没办法释怀的是,还没得到答案,你就死了。”眼睛望着他,色泽像流淌的蜜蜡,揽着他的手收紧了,“所以裴月明,要是哪天我们不再走同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灯光辉煌。他们抵达了偌大厅堂的尽头。
迟邪一个转身,便带着裴月明,藏到了大理石柱后。
花瓣全掉了,那几片装模作样的白纱料也完成了使命,被迟邪顺手扯下、丢在一旁。
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没人看得到他们。
裴月明后背轻抵着墙。
迟邪的手臂撑在他耳侧,身影笼罩下来,截断了舞会的流光。
“……不。”迟邪说,“应该讲无论发生什么,你可不可以,只死在我的手上?”
乐曲尚未停歇,宾客兴致盎然,只有他们躲在了角落,耳鬓厮磨,像是一对逃离盛宴偷欢的情人。
说出口的语调亲昵,却是残酷的。
裴月明轻叹:“哪会有人提这种奇怪要求?”
“不可以吗?”
“你这是强人所难。别纠缠这些,还有正事。”裴月明伸手想推开他,但那胸膛纹丝不动。
“不可以吗?”迟邪坚持问,指节顺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跳动的脉搏上,“你说一句‘好’就行了,很简单的。”
裴月明别过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讲:“当年你给我留下的伤,疼了很久。”
“……”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活那么久,是不是因为,要等你才活到了今天。”
“……”
“你救我的那一天,让影狼围着我取暖。其实,它们只是影子,根本没办法保暖。”
“……”
“你给我煮的每一餐速冻食品都算不上好吃。而且刚刚跳舞,还踩了我三脚。”
“……”裴月明神色微动,终于是开口了,“所以就别让我煮,也别来找我。”
“可是我还想吃,也会一次次再来找你。”迟邪说。
“……”
“啊!我、我突然旧伤复发了!被踩的脚也疼,头也疼心也疼,哪儿都不舒服——”
“迟邪你真是——”裴月明脸上第一次鲜明露出了无奈。
“那你说啊,我怎么了?”迟邪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脸庞,声音变得喑哑,“所以好不好嘛?”
“……”
“裴月明?”
“……好好好。”裴月明放弃般地讲,“我尽量——只是尽量。”
“这就够了。”迟邪笑了,“不枉我被你踩。”
裴月明欲言又止:“真踩了三次?”
“不。实话实说,是七次,太离谱了所以一时没讲出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
然后他肩膀颤抖,笑了起来。
五分钟后,两人躲到了长廊尽头。
周围的侍者被干掉了,再往前走,再走上漫长华丽的阶梯,便是宴会厅的最高处。
迟邪推开窗户,坐在窗沿。
身后光辉灿烂,面前夜雨连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桐州。
宴会厅外围,有血色的火焰正在缓缓升腾,带着令人不快的恶心感。
它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很快,就要困住所有人。
力量相当恐怖,绝非天使所能及,只能是那个追杀裴月明的不明存在。
裴月明坐在迟邪身边,打开他带来的面包,安静吃了起来。
迟邪侧头望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随后,他问:“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不会走。所以,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它没有名字。”裴月明说,“是残日的子嗣。”
迟邪的眉头紧锁:“残日的子嗣?为什么盯上你?”
“说来话长。”裴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简单讲,我对残日是威胁。所以祂的子嗣想要铲除这个威胁。”
“它怎么找到你的?因为古城?”
“我想是的。”
迟邪想起陈初对陈临声的那句“我也去过古城,火灭了,你就会被残日盯上。”
之前迟邪还觉得,陈初的逻辑太跳脱。但如果那人最开始去古城,就是为残日去的,就讲得通了。
而子嗣再次印证了这个结论——
古城与“残日”,必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代表了死亡与毁灭的异常,被无数传说所描绘,却无人见过真容。
迟邪收回思绪,问:“从实力来讲,我也该是子嗣的目标。它只挑你落单时出现,是想逐个击破?”
“不,”裴月明回答,“它的目标只是我。”
“也是,你最有可能找到残日。”迟邪点头,思忖两秒,“不过它最该解决的,是对残日怀揣杀心的人。那才是真的敌人。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停住话头。
几秒钟后迟邪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窗外阴雨飘落,盛大的舞会犹自旋转。
白衬衫,黑马甲,得体的正装裤。裴月明从未穿过这种衣服,但意外合适,马甲的缎面幽幽泛着光,收束出一段清瘦的腰身。
他就坐在那儿,对着迟邪笑起来。那笑容映着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惫,却好看到鬼气森森。
他说:“迟邪,我要杀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