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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灰烬未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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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昼不是一开始就睡在桥下。

他曾经有过一间顶楼加盖的小套房。房间不大,夏天像铁盒,冬天墙角会渗水,隔壁洗澡时水管会发出空洞的声响,可那里至少有门,有锁,有一盏晚上能自己关掉的灯。

那时候他白天在物流仓做临时工,晚上偶尔去便利商店补班。钱不多,但每个月付完房租、手机费、机车油钱,还能剩下一点。剩下的不多,却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还站在生活里。

生活真正断掉,不是一刀砍下来的。

是很多小裂缝一起长开。

物流仓裁掉临时人员,房东说顶楼要整修,租金不能照旧;他开始睡不好,凌晨三点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早上去面试时脑子像泡在水里。对方问他能不能轮班,他明明想回答可以,却愣了好几秒,像句子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后来他去区公所问补助。承办人没有恶意,只照流程告诉他缺哪些文件:身分证影本、户籍资料、收入证明、租屋或居住状态说明。沉昼拿着那叠纸走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很久都没动。

只是每一张纸都像另一扇门,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一扇一扇敲。

他睡过网咖,睡过速食店,睡过朋友介绍的工地宿舍。每一个地方都只能短暂待着。没有人能一直收留一个反应慢、脸色差、说话越来越少的人。沉昼没有怪谁。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种麻烦。

桥上车流整夜不断,轮胎压过伸缩缝时会发出规律的声响。桥下有风,有灰尘,有被丢弃的外送袋,也有几个跟他一样暂时找不到地方去的人。他们彼此不太问来歷,因为问了也帮不上忙。

沉昼用帆布和纸箱搭出一个很窄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最里面。背包里有几件衣服、一包药局买的止痛药、一本快散掉的笔记本,还有一根很旧的断针。

那根断针是他在整理旧衣时找到的。

针身断了一半,却没有生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带着它。它不像值钱的东西,也不像正常人会留着的物件。可每次他想把它丢掉,胸口就会泛起一种很奇怪的空,好像丢掉的不是针,而是某个他还没想起来的名字。

凌晨三点,桥下开始下雨。

水从高架缝隙滴下来,打在帆布上。沉昼坐起身,把脸旁边的盆子挪开。盆里积了半盆水,晃出桥上车灯的碎影。

沉昼盯着掌心,指尖有点抖。

明明只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加减。

可数字在脑中浮起又沉下,像潮水反覆撞墙,直到思绪被淹没。他不是不会算,而是太累了,累到脑子里所有能回答的语言都像被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远处便利商店仍亮着铅白的光。

那光不温暖,只是亮,像城市为还没有睡的人留下的一小块夜庇所。

沉昼把硬币攥紧,站起来,背上包,往那盏光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

也许只是因为身上还剩二十七块,也许只是因为雨声让他快要喘不过气,也许只是因为那根断针在口袋里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还没有坏到完全不能动。

第一章|凌晨四点的便利商店

凌晨四点的便利商店,像城市剩下来的一盏冷灯。

店里没有客人。冰箱低鸣,咖啡机的指示灯亮着,微波炉里残留着前一个客人的食物味。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低头看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房租催缴讯息。他按暗萤幕时,手指颤了一下,像怕被谁看见。

沉昼进门时,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沉昼走到货架前,看着泡麵、饭糰、茶叶蛋、即期折扣便当。每一样都很普通,普通得像生活从来没有坏过。可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伸手。

他要买能撑比较久的东西。

不能只看现在想吃什么。

二十七块买不了太多。他最后拿了一个即期饭糰,又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走到柜台前时,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放上去。

沉昼的脸一点一点热起来。他不是没遇过这种事,但每一次都像被人当场剥掉一层皮。差八块不是什么大钱,可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商店里,差八块足以让一个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他明明知道是二十五,手却还是抖。因为他怕自己再错。怕店员皱眉。怕后面忽然有人排队。怕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证明自己真的坏到连普通生活都无法维持。

店员接过硬币,没有催他。

沉昼拿起饭糰,转身要走。

店员从柜台下拿出一颗快到期的茶叶蛋,放进小袋子里。

「这个系统刚报废,反正等一下也要丢。」

沉昼看着那颗茶叶蛋,没有立刻伸手。

他知道这可能只是店员自己的好意,也可能只是懒得等店长盘点。但对他来说,接过别人的好意,比挨骂更难。

店员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沉昼坐到窗边的小座位。饭糰外包装很冰,茶叶蛋还有一点馀温。他拆开饭糰,吃得很慢,像怕一下吃完之后,自己又得重新面对外面的雨。

窗外的高架桥像一条沉重的灰色脊骨,压在城市上方。

他剥开茶叶蛋时,口袋里的断针刺了他一下。

他皱眉,把手伸进口袋。

那根断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冰冷。

像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

便利商店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疲惫、消瘦、眼下发青,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倒像被生活提前磨掉了几年。

下一秒,玻璃倒影里多了一片海。

冰箱仍然低鸣,店员仍在柜台后滑手机,微波炉上方的时间跳到四点零三分。

他把它塞回口袋,走出便利商店。

店员忽然在身后说:「桥下那边最近会巡查。东西不要摆太外面。」

这一次,店员没有回应,只抬手摆了摆。

凌晨的冷空气贴上来,茶叶蛋那一点馀温在胃里慢慢散开。很少,很薄,撑不了多久。

沉昼找到一份短期搬货工作。

工作是在小型物流仓。早上八点报到,下午看货量结束。薪水日结,没有劳健保,也没有保障,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当天拿到钱,比什么都实际。

宏哥四十多岁,左膝走路有点跛,从前在工地摔过一次,后来不能再扛太重,只能做派工仲介和现场协调。他嘴巴很坏,常常骂人,但会把能做的人往工作里塞。

「你别给我出大包,」宏哥第一天就对沉昼说,「我跟人家说你能搬,不是说你能当祖宗。」

仓库里都是纸箱、栈板、胶带声和手推车轮子的摩擦声。主管把出货单塞给他,要他照号码把货搬到指定区。这不是困难的工作。只要看清楚号码,照顺序搬就好。

可沉昼看着出货单时,数字又开始失准。

A17 看成 A71。

送到 B 区的货被他推到 D 区。

第三次,整批货要重新点。

「你到底有没有在看?」主管的声音压着火,「这很难吗?」

沉昼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就是因为不难,才更可怕。

如果这是很难的事,他还能说自己不会。可这只是看数字、搬箱子、核对区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当一个人连普通的事都做不好时,连替自己辩解都像多馀。

宏哥走过来,先替他挡了一句。

「我来点,你先去旁边喝水。」

主管骂了几句,转身走开。

沉昼站到仓库外的铁皮棚下,拿起水瓶,手却抖得连瓶盖都转不开。

眼前的货单像还贴在视线里,黑色数字一个一个变形,像潮水里浮起又沉下的刻痕。他不是不想集中,而是所有能集中注意力的地方,都像被睡眠不足磨破了。越想确认,越错。越怕出错,越看不清。

宏哥走过来,夺过水瓶替他打开。

「不知道是什么答案?」

宏哥靠在铁架旁,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个动作很自然,却带着一种旧伤才有的习惯。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能撑。工地赶工,连续几天没睡好,照样爬上爬下。后来踩空一次,膝盖就这样了。人不是机器,坏掉以后,不会因为你很努力就自己修好。」

宏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掉的名片,塞给他。

「这附近有间小诊所,晚上也看。你如果真的一直睡不好,去看一下。不要等到工作都丢了,才在那边说自己没办法。」

名片上有诊所名字、地址和电话,边角沾着一点油污。

「不看也要钱。只是晚点用更贵的方式付。」

晚上结束时,沉昼只拿到一半工钱。

主管本来不想给,宏哥替他说了几句。不是因为沉昼表现好,而是因为他至少搬了一天货,身上的灰和汗都是真的。

离开仓库时,他看见手机里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另一个临时工作。来电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那时他正在仓库外发抖。

沉昼站在路边,看着那通未接来电,很久都没有按回拨。

生活不是一次把他打倒。

生活只是让他每一次差一点就能抓住什么,又每一次慢半拍。

口袋里的断针冷了一下。

他低头,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很淡的灰意。不是疼痛,更像有某个地方被打开了一条缝。

第三章|铁皮屋里的雨声

桥下那片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白天比夜里更不像家。

夜里至少有黑暗遮着。白天一亮,所有东西都被看得很清楚。帆布上的破洞、纸箱边缘的水痕、角落的空酒瓶、被风吹散的塑胶袋,都像在提醒沉昼,他现在住的不是房间,只是一块暂时没被城市用上的缝隙。

顾砚廷第一次出现时,沉昼以为他是来赶人的。

那天早上,有一辆老旧货车停在高架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沾油工作裤的男人下车,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菸,手里拿着一捲束带。

「谁的脚踏车挡到排水沟?」

顾砚廷不是社工,也不像警察。他身上有修车厂的味道,机油、铁锈、汗,混在一起,不好闻,却很真实。他看起来不像会讲好话的人,事实上也真的不会。

一个睡在柱子旁的老人说:「不是我们的,前几天有人丢的。」

顾砚廷骂了一句,把那台坏掉的脚踏车拖开。

「颱风季快到了,排水堵住,第一个淹你们这边。到时候又说没人提醒。」

他一边骂,一边用束带把松掉的帆布固定回去。

「附近修车厂的。这边水沟堵了会淹到我店门口,别想太多,我不是来做善事。」

他把帆布拉紧,检查高架缝隙滴水的位置,又用木板把一角垫高。沉昼原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因为顾砚廷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施捨。他像修一台坏车一样,直接把问题处理掉。

「你这样睡,」顾砚廷指了指沉昼的铺位,「下大雨会从背后灌水。移半公尺。」

沉昼低声说:「东西不多。」

顾砚廷没有再说。他擦了擦手,把一包垃圾丢上货车,像只是顺手修理一处会影响自己店门口的麻烦。

他十七八岁,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背着一个破背包,说话永远像在跟世界吵架。他不是每天住桥下,有时在网咖,有时不知道去哪里。沉昼第一次见他,是他拿着一盒即期便当坐在柱子旁,边吃边骂便利商店店员少给筷子。

「你看什么?」阿远抬头。

阿远哼了一声,吃到一半时,远处有铁门拉下来,哐的一声。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沉昼刚好看见,几乎会以为是错觉。阿远的脸色僵了一下,手指紧紧捏住便当盒边缘,直到那声音停了,他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

她年纪看起来更小,身体很瘦,脸色常常不好,随身带着药袋。她说自己只是暂时不想回医院,也不想回家。沉昼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很多人的「暂时」,其实都已经拖了很久。

小葵坐下时,空气里有一点药粉味。

她皱了皱眉,把药袋往外套里塞,像不想闻见那个味道。

顾砚廷固定过的帆布没有漏水。雨水顺着铁皮边缘流下,滴进盆里,声音比之前稳。沉昼躺在窄窄的铺位上,听着水滴落下,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仍然破,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随时要把他吞掉。

真正可怕的不是踏进未知。

是他终于有了能被夺走的东西。

一个嘴巴很坏、却会回来检查排水沟的人。

夜里,沉昼睡着前,断针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某根线,被看不见的手拉紧了。

第四章|被世界遗忘的人

不是因为他忽然想通,而是宏哥第二天直接打电话来骂他。

「你要嘛去看,要嘛下次不要来搬货。我不想哪天看你倒在栈板下面。」

沉昼站在桥下接电话,听着宏哥在另一头骂了将近一分鐘。

最后,他说:「我去。」

诊所在市场旁边,晚上七点还亮着灯。等候区坐着几个人,有老人,有下班后还穿着制服的上班族,也有像他一样看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有时两三小时,有时没有。」

失业、欠租、睡不好、住桥下、记忆变差、算错数字、梦见黑色的海。每一项都可以说,但每一项说出来又像不完整。医生没有催他,只在病歷上写字。

最后,医生说他可能有长期睡眠不足造成的注意力和记忆问题,也可能伴随焦虑反应。建议先调整睡眠,必要时转介身心科,并且尽量找社福资源协助居住问题。

他拿了几天份的药,走出诊所时,市场已经收摊。地上有菜叶、纸箱和水渍。人群散去后的市场,比桥下还像一个被用完的地方。

几个放得太外面的纸箱被清走,阿远的背包被挪到柱子旁,小葵的药袋掉在地上。桥下的人正在整理东西,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把被丢进垃圾车的棉被翻回来。

沉昼站在原地,心里空了一下。

那本快散掉的笔记本里,写着一些工作电话、补助资料、诊所地址,也有他醒来后记下的怪梦。他不是写得很清楚,只是怕自己忘记,所以用很乱的字记下几句。

「你那本破本子?我刚刚看到被清洁队扫进袋子里。」

沉昼立刻往垃圾集中处走。

垃圾袋堆在路边,几个袋子已经被水淋湿。他蹲下来翻找,手指碰到脏水、菜渣、湿纸箱,气味很难闻。他却没有停。

「你有病啊?一本烂本子而已。」

他翻到手指发冷,终于在一袋湿垃圾旁边找到那本笔记本。封面泡了水,纸页黏在一起,字跡晕开。

他拿着本子,站在雨后的路边。

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城市的记忆格式化,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名字。

桥下本来就不是可以住人的地方。

所以他的消失也变得合理。

小葵走过来,把一包湿纸巾递给他。

沉昼接过,低声说谢谢。

小葵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小葵没有问他怕忘记什么。

她只是说:「那就再写一本。」

那天晚上,沉昼坐在桥下,把泡烂的旧笔记本摊开。纸页黏在一起,字跡晕成灰色。他试着把还看得懂的电话、地址、日期抄到新本子上,却发现自己少了好几个工作联络人,也少了一张补助承办人给他的便条。

他拿出手机想查,手机只剩百分之三。

充电线接触不良,萤幕一亮一暗。等他终于把手机开起来,才发现下午有两通未接来电,是宏哥介绍的临时派工。讯息里写着:明天早上六点缺人,看到回。

沉昼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

只是一通没接到的电话。

一个明天可能没有了的工作名额。

可是底层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它不需要一次摧毁你。它只要每天拿走一点点,拿走到最后,你连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天真正失去退路的,都说不清楚。

小葵把那本新的小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每一笔都像在替自己从城市的垃圾袋里捡回一点还没烂掉的证明。

阿远嘖了一声,从背包里翻出一本超商集点送的小笔记本,丢给沉昼。

「拿去。不要哭得像被全世界丢掉。」

那本小笔记封面很幼稚,和他一点都不搭。

可他握着它,胸口忽然有一点发紧。

晚上,他把能救回的字重新抄上去。

写到「灯」时,笔尖忽然自己多划了一笔。

他不记得自己想写这个。

沉昼开始梦见那片黑海。

一开始只是很短的片段。

他站在海边,脚下没有沙,也没有水。黑色的潮面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没有浪声,却一直往他脚边靠近。远处有几盏很小的灯,灯光在海面上浮着,像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掛在黑暗里。

可是每往前一步,脚下就会陷下去一点。

黑潮没有温度,却像能渗进骨头。它不咬人,也不拖人,只是一点一点包住他的脚踝,让他明白自己走不快,也逃不远。

第一次醒来时,天还没亮。

沉昼坐起身,发现自己满手冷汗,口袋里的断针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可这些梦太有重量。它们不像白天压力太大后產生的零碎画面,而像一个地方,一直在他睡着后等着他回去。

第二次梦见黑海时,他看见海面上有衣服。

很小的衣服,破了洞,袖口被人补过。那些衣服漂在黑潮上,没有被湿透,也没有沉下去。它们一件一件排开,像孩子们安静躺在海面。

「你说补好了,就不冷了。」

这次,他不是躺在帆布上。

他坐在便利商店外的骑楼下。

手里拿着半瓶水,水瓶被他捏得变形。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这里。

天刚亮,店员在门口倒垃圾,看见他时吓了一跳。

「你自己走来的啊。刚刚还买水。」

沉昼低头看手里的水瓶。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在桥下,下一段记忆却已经在便利商店外。中间那段路,像被黑海吞掉了。

回到桥下后,小葵看见他的脸色,皱眉。

阿远凑过来,看见他手里那本笔记。

「黑海?你写恐怖小说?」

远处有庙会练习的鼓声,咚、咚、咚,很轻,从街区另一头传来。

阿远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阿远转身走开,手却不自然地按了一下耳朵。

沉昼看见了,但没有问。

那天夜里,他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铁皮棚里,看着断针。

断针的断口处,有一点暗光。

沉昼忽然觉得,梦里那片黑海不是在等他。

沉昼开始分不清一些事的顺序。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宏哥的名片放进皮夹,下一秒却在背包最底层找到。明明记得下午去过诊所,手机里却没有掛号纪录。明明记得阿远昨天晚上骂过便利商店便当太乾,可阿远说自己昨天根本没回桥下。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记得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事。

手指被冻到发僵,还是要把最后一个破洞缝好。

他甚至能记得那间屋子的门轴坏了,推开时会发出乾涩的声音。记得有个小女孩不喜欢穿太短的袖子,因为她说手腕露出来会冷。记得有人叫他沉师傅。

可每次那声音在脑中响起,沉昼的手指就会下意识做出穿针的动作。

那天沉昼坐在桥下,手里明明没有针,却像在缝什么东西。顾砚廷蹲下来,叫了他三声,他才回神。

「你这样不能再硬撑。」

沉昼说:「我有吃药。」

顾砚廷很不耐烦,却不是不耐烦沉昼,而是不耐烦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他拿出手机,查了几间身心科,又问宏哥有没有认识比较能听人讲话的医生。

沉昼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荒谬。

现在还多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低头翻自己的药袋,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住院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每天醒来都有人量血压、问痛不痛、吃药、抽血。久了以后,我会觉得那张病床比我还像我。好像只要床还在,我在不在都没差。」

小葵淡淡说:「你听不懂很正常。」

沉昼看着她,忽然明白,小葵不是叛逆才不回医院。她是怕自己被安排回一张床上,最后变成一个所有人都习惯缺席的人。

那天晚上,沉昼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全写下来。

写到最后一行时,断针忽然从口袋里掉出来。

针尖正好指着「不冷了」三个字。

桥下的铁皮棚开始微微震动,帆布边缘滴下的水停在半空,像时间被什么东西按住。

远处黑海的潮声,一点一点靠近。

那个黑衣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高架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衣像一块从夜里剥下来的布。

在黑衣人真正走出阴影之前,阿远手臂上的汗毛已经全部竖起。他下意识往小葵前面挡了一步,像动物先于理智闻到危险。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反而更难看。

黑衣人没有看他,只看着沉昼。

「你手里那根针,不是用来缝衣的。」

顾砚廷站起身,把沉昼挡在后面。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那根断针上。

他知道,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那片黑海,终于找到他了。

顾砚廷的修车厂离桥下不远。

店面不大,铁捲门上有刮痕,门口堆着几条旧轮胎。白天里面总有敲打声、电鑽声、引擎声,空气里混着机油、铁锈、热金属和汗味。

沉昼第一次进去,是被顾砚廷拎过去的。

「你在桥下发呆半小时,」顾砚廷把他推进修车厂,「再坐下去,我怕你直接走到车道上。」

沉昼站在满地工具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顾砚廷丢给他一张塑胶椅。

修车厂里的一切都很现实。

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有油味。

角落的收音机播放着新闻,主播的声音被机械声切得断断续续。

这些粗糙的东西,反而让沉昼安心。

因为黑海里没有机油味。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这种现代城市的吵杂。

顾砚廷蹲在一台老车旁,手上沾满黑油。

「说吧,那个黑衣人讲了什么。」

「他说那根针记得比我多。」

他把扳手放下,拿抹布擦手。抹布很脏,越擦越黑,可他擦得很仔细,像要用这种实际动作压住某种不安。

「你以前有这些状况吗?」

「有没有可能是压力太大?」

「我也希望只是这样。」

顾砚廷说:「医生照看。药照吃。补助照办。工作慢慢找。至于你那个鬼海鬼针,如果真的会来,也不能让它把你从现实里整个拔走。」

他从桌上拿起一串车钥匙,丢给沉昼。

钥匙很冷,带着油污,齿痕硌进掌心。

「你如果又开始分不清,就看这个。」顾砚廷说,「这东西很现实,贷款还没缴完,不可能是前世幻觉。」

沉昼握着钥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你已经谢到很烦。」

修车厂外,阿远探头进来。

「这里是修车厂,不是慈善食堂。」

阿远走进来,熟门熟路地从角落拿出一瓶水。

「那你冰箱里为什么有饭糰?」

小葵慢慢跟在后面,脸色不好,却像已经习惯这两个人吵。

修车厂很吵,很脏,空气不好,没有一点命运的美感。

可就是这里,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暂时还在人间。

顾砚廷把车底的螺丝锁紧,站起身,对沉昼说:「你要是非得进那道门,至少记得一件事。」

顾砚廷把沾油的手套丢进桶里。

「前世再惨,也不能拿今生的人命去补。」

这句话像一块铁,沉沉压进沉昼心里。

第八章|灰烬底下的火第一次亮起

第一道门不是在梦里开的。

那天晚上,桥下的露营灯忽然闪了三下。高架上的车声被拉得很远,像有人把整座城市隔在厚玻璃外。帆布边缘滴下的水停在半空,水珠没有落地,只悬着,映出一点黑色潮影。

沉昼坐在铺位上,掌心握着断针。

不是金属被火烧过的烫,而像某种埋在骨头里的馀火忽然醒了。热从掌心往上爬,沿着手腕、手臂,一路刺进胸口。

顾砚廷立刻抓住他肩膀。

阿远拿起铁棍,脸色发白。

小葵把药袋抱在怀里,低声说:「他胸口在发光。」

衣服底下,有一道灰红色的纹路正在浮出。那不像刺青,也不像伤口。它像一块灰烬里残留的火,从皮肤底下慢慢亮起。

黑衣人只说:「别让它把你整个叫回去。」

沉昼想说自己不想知道。

黑海的潮声从地底传来。

桥下的水泥地开始泛起灰黑色波纹,像坚硬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没有水的海。沉昼看见破屋,看见孩子,看见补好的衣服,也看见火光从远处压过来。

下一秒,血不是往外散,而是被地面吸进去。

胸口那道灰红纹路猛地一亮。

沉昼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更像一段被他忘掉很久的命,从身体里重新长出来。它带着灰、火、哭声、承诺,带着一句很小却很重的话。

你说补好了,就不冷了。

顾砚廷想把他拉回来,却被那一瞬间暴起的黑潮逼得退了一步。

沉昼听见了,却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自己正在往那片黑海里沉。断针在掌心发烫,胸口那道灰红纹路像要把他的肋骨撑开。就在意识快被拖走时,他忽然摸到口袋里另一个硬物。

是顾砚廷前几天丢给他的那枚。

沉昼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它。

钥匙齿痕狠狠硌进掌心,痛得他手指抽了一下。尖锐的金属痛觉、黏腻的机油味、口袋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现代粗糙,像一根钉子,把他从黑海边缘硬生生钉回现实。

不是顾砚廷替他塞进来。

他第一次在命海靠近时,主动抓住今生。

沉昼低头,看着掌心里同时存在的两样东西。

一个来自他不知道的过去。

一个来自今生的修车厂。

胸口那道光在两者之间跳动,像在撕扯他要往哪边去。

黑衣人低声说:「快沉了。」

沉昼听见阿远骂了一声,听见小葵急促的呼吸,听见顾砚廷低声叫他的名字。

下一秒,所有声音都被灰黑色的海吞没。

第九章|不属于自己的伤口

沉昼醒来时,左肩有一道伤。

伤口不深,却很长,从锁骨旁斜斜划到手臂外侧。血已经乾了一半,黏在衣服上。问题是,他在黑潮升起前明明没有受伤。

他拿剪刀剪开沉昼袖口,脸色越来越沉。

阿远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铁棍。

小葵翻出药袋里的纱布和优碘,手有点抖。

他护住一个孩子,肩上被刀锋划开。

「你知道这怎么回事?」

黑衣人说:「有些伤,死一次不会结束。」

顾砚廷站起来,眼神冷得像要打人。

「你再讲谜语,我就让你也多一道伤。」

小葵替沉昼擦药。优碘碰到伤口时,沉昼痛得肩膀一缩。

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

沉昼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病床比自己更像自己。

「你以前常自己包扎?」

「住院住久了,会学到一些不想学的东西。」

阿远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顾砚廷拿来乾净毛巾,塞给沉昼。

顾砚廷冷冷说:「你是不是只会讲不用?」

包扎完后,沉昼靠在柱子旁,肩膀一抽一抽地疼。

接下来两天,他没办法再搬货。宏哥打电话来,听见他的声音不对,骂了一句,还是替他把班往后推。沉昼想去修车厂帮忙擦工具,左手却使不上力,螺丝盒掉了一地。

阿远蹲下捡螺丝,嘴上骂:「你是废物吗?」

沉昼低声说:「抱歉。」

阿远把螺丝盒塞回他手里。

「我骂归骂,你不要真的一副自己没用的脸,很烦。」

那天晚上,伤口又裂了一点。

醒来时,纱布上多了一道细长血痕,像有什么东西从梦里射穿了今生。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前世不是故事,不是幻觉,不是醒来后就能关掉的恶梦。

会让他的身体替那些没有结束的事付出代价。

顾砚廷最后还是把沉昼送去了医院。

不是大型医学中心,只是附近急诊。深夜的急诊室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冷白灯管照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焦虑、疼痛都照得没有遮掩。

沉昼坐在候诊区,肩上的纱布渗出一点血。

阿远坐在旁边,整个人很不自在。

阿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顾砚廷去掛号,回来时手里拿着单子,脸色难看得像刚和柜台吵过架。

沉昼低声说:「麻烦你了。」

「你现在每多讲一句谢谢,我都想把你丢出去。」

急诊室里有老人咳嗽,有小孩哭,有酒醉的人躺在轮椅上骂人。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压过地板接缝,发出规律声响。这里没有命海,也没有魂灯,却同样装满了人在夜里撑不住的样子。

医生检查沉昼的伤口,问他怎么伤的。

顾砚廷接话:「被铁片划到。」

「那就是很像刀的铁片。」

医生没有追问,只处理伤口,开了破伤风和消炎药。沉昼坐在诊间里,感觉自己像分成两半。一半在现代医院里被医生缝合,一半还站在黑海边,听着孩子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它有原因,有处理方式,有药,有纱布,有医嘱。现实的痛很麻烦,却至少能被看见。命海的痛不一样,它没有病歷号,没有诊断书,甚至没有能说服别人的名字。

离开诊间后,小葵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着某间病房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是这间。可是每间医院都差不多。灯一样白,走廊一样冷,护士鞋底一样会有声音。」

她看着沉昼肩上的纱布,眼神不像普通惊讶。

那是一种太早熟的平静。

像她曾经在很多将死或快被遗忘的人身上,看过类似的痕跡。不是同样的伤口,而是同样的气味:药水盖不住的冷、纱布压不住的旧痛,还有一个人明明坐在现代医院里,却像有一半身体正在别的地方流血。

小葵低声说:「我不是讨厌治疗。」

「我只是讨厌所有人都用一种『你应该乖乖躺回去』的眼神看我。」

走廊远处有一名护理师推着空病床经过。

她盯着那张空床,脸色白得不正常,像那不是一张床,而是某个会把她名字吞掉的洞。

阿远走过来,手插口袋。

「走啦。顾砚廷要缴钱,脸臭得像要杀人。」

小葵嗯了一声,却过了几秒才跟上。

顾砚廷站在批价柜台前,脸色果然很臭。

沉昼看着那张缴费单,心里一沉。

却比不用还更让沉昼能接受。

因为欠着,至少代表他们都假设沉昼还有以后。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关关,冷气和清晨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沉昼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纱布,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断针又冷了一下。

马路对面,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公车站牌下。

第十一章|她好像认识我

红衣女人只出现了几秒。

一辆公车经过,车身挡住视线。等车开走,站牌下已经没有人。

沉昼站在急诊门口,肩上的伤还在疼。

顾砚廷注意到他的异常。

「凌晨医院外面有人很正常吧。」

「你脸色不太像正常。」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只是红衣、长发、站在站牌下,看向他。可那一眼太深,深得像从很久以前穿过来。

他站在路边树影下,像一直在等。

「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看见红衣时,别急着靠近。」

顾砚廷走近,语气很冷。

「你最好不要又说什么时候到了。」

这句话让沉昼背后发冷。

回桥下的路上,沉昼一直没有说话。

阿远走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阿远立刻说:「我只是确认是不是鬼片标配。」

顾砚廷走在最后,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发出很小的金属声。

「别管她漂不漂亮。问题是她能站在现实里。」

黑海、破屋、那些孩子的声音,都像从梦里渗出来。可红衣女人刚刚站在医院外的公车站牌下。她出现在白色急诊灯和清晨公车之间。

因为它代表门不只是沉昼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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