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间
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穴道,全部是生死大穴。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执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援。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抬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捻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