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耍赖
裴明眼珠一转,用意念障壁自家大人飞过来的眼刀,仰头看月亮,感觉月色还不错。
姜亦尘则径直向安煦过去。
几步路程,安煦觉得无比漫长,因为他脑子转得太快自己都跟不上。
且他尚有自知之明,确定自己此时尊容该是不怎么好看。
可不是嘛。
他头发被梁九立扯散了,衣裳溅着赵恒的血点子,手上有块严重烫伤,开始起水泡。他看姜亦尘脸色越来越阴,把手往袖子里藏藏,实在没招,心想:要不我往地上一躺,直接装晕吧?
眼看诡计付诸实践,安煦又看清姜亦尘眼里的焦急和心疼。
那眼神太复杂,把他的坏心思包围起来,四面夹击。闹得他只能举手投降。
“我没事啊,俩祸害都抓到了,而且我还问出了不得了的消息,我给你说说,”他装轻松自如,从怀里摸出条帕子,将披散的头发扎住,不吝一偏头,“老梁在里面,快绑了。”
姜亦尘点手示意几名避役进去,眼睛却没从安煦脸上错开。
他看得出来他强撑。
他恨他强撑。
安煦看他那模样,心里有个小人挠挠脑袋:好像不管用啊,咋整……
他想不出阴谋诡计,一时呆愣。
夜很深了,风把他不厚的衣裳吹得飘摇,他穿的是件居家外袍,下摆是剪水边,错落的衣摆随风,衬得他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飞去看山河大川,不肯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
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再做,甚至面带笑意,姜亦尘每靠近他一步,心里的酸就多一点。
他脱下外氅裹了人,半句话不说搂着他往外走。
搂得很紧。
他顾不上安煦在下属面前的颜面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挺委屈地想:都伤成这样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他要让安煦全幅身量依靠他,只依靠着他。
而事实上,安煦是没力气了,任凭姜亦尘带着走。
对方脚在马镫上借力,抱他一跃而起,把他安置在怀里侧坐,又在马腹上轻点两下。
安王殿下的坐骑是战马,比不上安煦的溜儿奇特,也是极通人性的,此时它承载着主人和他在意的人,走得稳当。
可是吧,安煦打小到现在,骑马从没侧身坐过,这姿势……不太威风。
身边很多人跟着,他支棱得像根棍子。
姜亦尘看他一眼,扬手示意众人“不用跟”,又在马腹点三下,马儿撒蹄飞奔。
行出窄巷,安煦见此地离东城门不远,是各族杂乱混住的区域,这片地方有很多古岚族人,他们习性自成一派、贼抱团,一人有事,敲锣一招呼,整个巷子的人都能出来跟对方干仗。前些年,安煦只要听执金吾说借枢木偶,就知道是这边又打起来了;如今十来年过去,古岚族与官府的关系很微妙,是互相尊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梁九立选在这地方藏匿,挺聪明的。
眨眼功夫,马儿跑出二里地。
姜亦尘把安煦扶得稳,半句话都不说。
“你生气了?”安煦舔舔嘴唇。
姜亦尘垂眸看他,叹口气,还是没话。
安煦一看,心道:这有门啊,好歹不是茅坑里的石头,连气口都没有。
他越过姜亦尘的肩膀往他身后看,见众人被甩得影儿都不见,临街铺子挂着气死风灯,给黑暗打起一圈圈光晕。
安煦不支棱了,往姜亦尘怀里靠,侧脸倚在他肩膀上,似是不太舒服,又蹭了个舒服:“有点冷,你抱抱我。”
他话音极小,七分虚声三分实音,一口寒夜里的白雾全喷在姜亦尘脖子上。
肉眼可见,姜亦尘脖颈寒毛起立。
可他还是不说话,深吸一口气,收紧手臂将裹在安煦身上的袍子拢住。
安煦得意地眯眼,鼻尖贴着对方下颌的皮肤,亲昵地索求气味一般。
“搂紧一点,我想合会儿眼。”他又道。
面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要求,姜亦尘脾气哑火。即便他知道这太反常、是怀里坏家伙的战术,但……无比受用。
他几乎立刻心软,刚想问他有哪里难受,心思一翻:这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他下回肯定更肆无忌惮。这人何时开发了此类技能,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垂眸看安煦,见那家伙正仰在他肩膀上,眼巴巴看他。
哎呦……
他赶快收回目光,强冷着脸,却改单手牵缰,另一只手在安煦腰上搂一道——将人搂得稳稳的。
安煦说是耍赖,也带真情实感。他头疼、手疼、肩膀疼、腿脚都疼,更因之前埋针剥离意识外加梁九立的一闷棍,让神志产生了延后的不良症状。马匹颠得他恶心,是视觉和平衡系统失调导致的,于是他轻轻疏散胸口的瘪闷气,双手环住姜亦尘的腰,合上眼睛。
他被梁九立掳来,坐牛车约么嘎悠两刻钟,跑马很快就能回。而极短的路程上,安煦被姜亦尘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暖包裹,到地方时已是半睡的状态,被姜亦尘抱下马时,才又清醒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被亲王殿下抱进门。
王府众家人早见怪不怪了,值守侍人只是低眉顺眼,跟在自家王爷身侧等吩咐。
“备温水。”
侍人应声下去。
安煦却低声道:“先让我去趟书房,我得用用药匣。”
姜亦尘脚步一顿,即刻调转方向抱他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身上还有何伤?”
方才他将安煦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没见他有缺损。
安煦“嗯”声磨叽片刻:“还是……进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