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报复
火折子光晕有限,堪堪照出高堂的模样。
老翁身穿紫红百福褂、戴着员外帽,惨白脸颊上有两团夸张如猴屁股的红。他唇线暗得发黑,勾出生硬的山形,两边嘴角像是在笑,但看得人脸酸。
老妪则“花枝招展”得多,似为配合结婚喜庆,她袄上绣满了缠着金丝线的花枝,口脂涂得好像吃了死耗子,反衬她一头银丝扎眼至极。她的表情很怪,像本不怎么高兴,又偏要笑给旁人看。
这是一对穿着真人衣裳的……纸人。
姜亦尘偏头看安煦,见他挺淡定,道:“这玩意怎么那么奇怪……”
但他没看出哪里怪。
安煦挠挠下巴,其实他刚才也吓一跳,见对方没看出来,便硬装大尾巴狼,没事人似的拿过姜亦尘手中光亮,往纸人面前递。
随着光亮晃动,纸人的眼睛好像动了,泛着幽幽的微光,视点如活人般追着不速客。
然后,安煦居然把脸伸过去……闻了闻。
“烟松墨兑动物油点睛,”火光自他下巴往上打,他半弯着腰、观察完老头,缓缓扭脸看姜亦尘,“纸人点睛……能、摄、魂……”
姜亦尘:你比这俩玩意还吓人。
他明知对方故意的,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一掴他后腰:“别闹。”
安煦得逞地笑了下,又将火光贴近老妪,这回,他笑容淡去:“确实奇怪。除了点睛,”他指老妪的头发,“这是真的。”
言罢,他百无禁忌,从老太太梳得油光水滑的高髻上薅下根白毛放在火上烧。毛发遇火焦曲,散开一股刺鼻的臭味。
薅完老婆儿头发,他又去揪老头胡子,烧之依旧。
“头发胡须不该是纸做的么?这样有何说法?”姜亦尘问。
安煦是司天堂监正,像个“异术百晓生”,也不可能知道普天之下的所有诡秘术法,他想了片刻,犹疑道:“或许是剥生嫁里的绘皮礼。”
听就不是好词。
他说完不解释,又往别处照。
火光立刻照见更多怪异人影——
堂屋两侧靠墙有圈椅,其中坐有宾客,墙角站着喜童,手捧花篮,甚至屋角还有条看热闹的狗……
姜亦尘仔细端详:“他们的头发胡子是纸糊的。”
“但这位的手是真的。”安煦将火焰压低,光晕打亮一名正与主家寒暄的客人。
他叉手行礼,左手是纸,右手乍看像蜡。
安煦用火烤,对方手部外层果然有东西融化滴落,内瓤显现,是一只几近腐烂的人手。
二人一圈转下来,越看越心惊。
堂屋内十一具纸人,每具纸人身上都带有真人零件,手、头发、牙齿、眼珠……
连墙角那条狗,尾巴都是真的。
“若是婚嫁,这里还少了最重要的,缺了新郎新娘。”安煦道。
“说不定入洞房了呢,”姜亦尘随口胡说,终于忍不住问,“剥生嫁是何意?”
安煦答:“是种邪术,起源是个挺痴缠的故事。至于‘剥生’就是字面意思,活取发肤,零件越重要,咒力越强。据说能固魂化怨,了却夙愿,这其实是一种‘镇术’。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
“镇术?需要满屋宾客都‘剥生’陪绑,得有多大的怨气?”姜亦尘问题贼多。
安煦摇摇头,也不知道。
姜亦尘往屏风后走,那吹笛人脚程太快,他勉强追至这里见对方进院便没打草惊蛇。宅子背后是城墙,他一直守在外面,进院子看见有趟脚印入正堂,该是穿堂去了后院。
除非那人会穿墙遁地,否则他此刻还在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注意力散于五感。几乎同时,他听见窗根外有极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啪嗒”一声,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眼神冷戾,示意安煦别动,原地一跃而起,越过纸扎人,悄无声息自窗口冲出。
匕首已然出鞘。
安煦当然不是原地待命的性子,料想窗外若是吹笛人,姜亦尘或许撵不上,遂转身从大门出去。
二人现在身处正堂堂屋,屋子外墙与院墙间有条窄道,他要跟姜亦尘“胡同”里堵贼。
户外。
姜亦尘该是跟对方罩面了,窗根处“嗵”一声响,不知什么“稀里哗啦”倒一大片。紧跟着有人嘶喊:“别杀我!好汉爷爷饶命!我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安煦跨门而出,见一人被姜亦尘刀架脖子、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模样三十来岁,衣着普通,看都不敢看姜亦尘。
姜亦尘牛刀只吓唬住了鸡仔,也很无奈。
他沉声问怂蛋:“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里面那些纸人怎么回事!”
“我……我是城郊看义庄的,平时也接散活……”汉子吓得口条和牙打架,说话直哆嗦,“几、前几天有人找我,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这两天到这来看着,免得有小孩跑来放炮,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我来的时候屋里就这样,其它的不知道……”
倒也说得通。
“你跑什么?拿人家钱财,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怎么不办事?”安煦问。
汉子瞟一眼屋里的纸人:“那些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小孩来‘探险’我都是学鬼吓人,你、你俩……二位祖宗不像能被吓跑的样子啊……你们比屋里那些玩意还吓人……饶、饶命!爷爷、祖宗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