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涌
裴明指挥司吏彻底将泥胎砸开,把被封其中的死尸“请出来”。尸身僵直成坐化之态,遇空气不见腐朽,只有皮肤颜色迅速褐暗,淡去金属光泽。
安煦一跃上供台,轻巧落在尸体面前蹲下,见他所穿是修士的寻常衣袍,百无禁忌一把扯开斜襟的搭扣。
尸身胸腹袒露,一条疤痕从胃部垂至下腹,纵向贯穿,又以极粗的桑皮线缝合。
安煦用木质小手戳其腹腔,腊化的皮肉松软、略带弹性。
“是灵光身。他内脏被掏空了,接受过防腐处理,被封入泥胚常年不腐。但大脑未除、制作手法粗糙,或许是早期试验品,又或是……赶工。”
一直在角落静待的来瑶琴站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尸体的脸,突然冲向供台,跪下便拜:“本嗔大师!他是本嗔大师,我认得……”
“咚咚”几个头之后,她眼泪也下来了:“原来是您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您坐化也不忘庇护众生,是真菩萨、真神仙、真佛祖!”
说完,她又不断磕头。
“姑娘,大师恐怕不是自愿的。”安煦一盆冷水泼下去。
来瑶琴抬头看他,见他转到本嗔大师背后,接过身边司吏手中火把,贴近大师后脑照。
尸体皮肤呈深褐色,损伤不易被发现,光源贴得极近才看出其枕骨处有一片凹陷,血痂和腊化的皮肉混为一谈,不明显。
“是钝器重击所致,他被人敲了脑袋,再做成这东西。”
供台承重有限,众人不敢都跳上去。
裴明仰着头喃喃道:“本嗔……卷宗里记录‘辨经失利、诱众遁逃’的主持就是他呀。所以他当初是……被杀、又被做成灵光身?这为什么!”
“为了亵渎或者实验。”
姜亦尘看本嗔定格的面相。老修士死后有人对他的面容做过修饰,按摩能放松他死前刹那的惊骇,却改变不了他生前的面相。平和、安详的面容代表他惯有的处事之态——看着比溪山那老秃驴灵觉高多了。
“无烬说过,灵光身需要自愿、且从修士活着的时候开始准备才好,死后强行炼只能徒做其形,所以我相信是前一种亵渎。”
“为什么?”陈默没绕过弯。
“因为他被封在泥胚里,”安煦把话茬接过去,“陈大哥,你若做实验,会把样本封起来吗?这更像是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将他先杀后辱。我猜本嗔大师反对灵光身修行,对方才让他死后先成灵光身,再关在这泥胚肚子里,看着、听着世道变化。”
安煦言尽于此。
他不认识本嗔,却好似通感他孤立在重压之下的抗争,心口憋闷难受,跃下供台去门口缓气。
姜亦尘示意陈默、裴明善后,追出去温声问:“怎么了?”
安煦揣手倚在廊柱上,看对面屋檐上洁白如云朵的雪,自言自语似的道:“看来浮屠门下信众倒非铁板一块、都那么疯狂,”他站直身子,回头看姜亦尘,“避役司里有擅长挖关系网的兄弟吗,借我帮个忙。”
姜亦尘知道他想深挖溪山与本嗔曾经的纠葛,并不多问:“陈默,让卢鹄几人配合安大人。”
他回身吩咐,看卢鹄来于安煦交兑细节,心里却发沉:无烬这思路是对的,可当年的事件太绕,想要理清陈年旧糠绝非七日能成。
他不打算顺正常查案流程走下去了,没打扰安煦跟人说话,一拍陈默:“告诉安大人,我有事先回都城一步,完事去找他,一会儿你送他回去。”
言罢,他暂时舍下牵肠挂肚,一匹快马踏夜色回城。
刑部重牢中,无人想到姜亦尘去而复返。
骆白璧刚被小狱卒灌了新药,脸色惨淡,闭眼躺着。
姜亦尘没让人惊动,拖椅子在草榻边静坐看人。
他不说话,手上拎着河磨石珠串,玉珠子被他一颗颗摩挲得极润,偶尔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骆白璧晕沉沉的,隐约知道身边有人,懒得睁眼看。
可对方偏不说话,也不走,身影挡光,压迫感极强。
僵持了两刻钟,骆白璧终于耐心耗尽,假意呻吟一声,缓缓睁眼。
睁眼吓一跳:“安、安王殿下……”
他想起身。
“虚礼不用了,”姜亦尘摆手,表情里藏着不耐烦,“你身体里的虫子无烬用药压制,但能压几天他说不准。而且,即便他能医好你,你往后的路还能走多长,想过吗?”
骆白璧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不记得对我爹下过手。”
“不记得和没做过是两码事。再者,且不论你到底做没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证据’,你在这做个半死不活的‘证据’意义何在?”
骆白璧屏住呼吸,凛声问:“王爷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雾蝇虫卵怎么来的?”姜亦尘反问。
骆白璧咬着牙关,腮线崩得僵直,他在权衡,姜亦尘半句不催他。
终于他道:“我爹书房的屉子里偷的。我看到过他研究这玩意,用动物做实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跟我说一切与他无关?”
“那告诉你骆先生研究雾蝇的人又是谁呢?”姜亦尘问。
“是我自己查到的。小时候莫伯伯给无烬哥讲书时,我听到过雾蝇这种东西,它太特别,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听瑶琴和顾叔说,他们住在郊外寺庙附近,总会神志恍惚,记忆里的时间、空间、事件会错位,我立刻想到了雾蝇。我去问我爹,他不承认,我拿出他偷藏起来的雾蝇卵与他对峙,他说我栽赃嫁祸,为了外人算计亲爹,当场抢过去烧掉了,还说若是我再来发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为了争对错,把自己做成了证据?”姜亦尘问。
骆白璧皱眉点头:“我只想逼他承认自己的错事,他教我要有担当的!我想他既然有所研究就能救我,可现在……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
姜亦尘苦笑着看他:“徒有孤勇之心,路却没走对,闹得父亲丧命、亲妹重伤,”他言语顿挫,给对方极短的喘息之机,“事已至此,你若豁得出去,我就给你引一条明路,起码能把事情弄清楚。”
骆白璧哭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掉眼泪,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杀了父亲、伤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