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探病
姜亦尘前脚出走,枢鸢后脚在帘子外扑棱。
进不得门,转去窗边,一鸟嘴把糊窗的明纸剟个窟窿。
安煦“哎呀”一声,推开窗,放小祸害进屋,得知骆无瑕回家了。他当即更衣,拿必要的东西往骆宅去。
老家人认识安煦,把他让进门,内院很快出来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家。老爷子几乎扑过来给安煦行礼。
“骆阿伯,保重身体。”安煦将其扶稳。
老人是骆九菊的书童,后来看着老爷娶妻、生子,当了管家,与这家几十年的交情。
“大人……个把月不见,这家是要散了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可不是么。
骆九菊老来得一儿一女,夫人生女儿之后血崩,莫九岚亲临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之后,骆九菊把一双儿女捧在手心里护着,尤其女儿骆无瑕,将笄之年,依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丫头一直当安煦是大哥哥,因为二人名和表字中都有个“无”,她便总说安煦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闹到十几岁时,安煦不得不单方面避嫌。
安煦去幽州前,来过二叔家吃饭。
那次他没见着骆白璧,但观父女二人和谐安乐。谁曾想时隔月余,已然物是人非。
正堂中,灵堂撤掉了,灵位还摆着。
安煦驻足上香,看到“骆九菊”三字心绪翻涌,明明约好回来时再一起喝酒的……
他将带来的酒封打开,从供台上拿碗,将里面净水泼开,满倒第一碗酒洒在灵前,第二碗一饮而尽。
酒香,也像流动的刀子,穿喉入心肺,把安煦呛得咳嗽。他缓息将空碗和酒坛子一起摆在灵位前:二叔,你的阴阳蜃楼为何会出现在城郊。不会不明不白的……
老管家骆阿伯站旁边看着,见安煦脸色惨淡,比从前更加清癯,劝道:“大人脸色不好,心意尽到了也就回府休息吧,唉……平时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您,回头还来家里,我给您烤馅饼吃。”
安煦笑了下:现在倒时常有人管,管得我浑身不自在……
“一提您的手艺我都馋了。无瑕在内宅吗,我得见见她,我不信白璧丧尽天良。”
骆阿伯自有见识,立刻会意安煦此来不全是私情,引其入内院,示意他在门外稍待,自行进屋,到屏风一侧低声道:“小姐,安大人来了,想跟您说说话。”
骆无瑕颅骨塌碎,半张脸包在布帛里。
她用没伤的眼睛怔怔看桌案上的空花瓶,不吭声。
“小姐……”骆阿伯又温声叫她。
“去年过年,雪下了好大。无烬哥哥来家里玩,给我带了一支衙门后山的红梅花,插在那瓶子里、映着雪真好看,那时候多好。如今……花没了、我就像那只瓶子一样……”姑娘的目光从瓶口挪开,“他刚回都城,公务很忙吧,还是快请他回去吧。”
这么多天过去,她已经没力气吵闹发泄,话音幽幽的,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心疼。
“小姐,”骆阿伯没照做,“安大人说他可以不进来,但案子现在落在他手上,他相信少东家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所以想问您几个问题。”
事发以来,所有人都认为骆无瑕先指认兄长、再当堂翻供,是重伤之后精神错乱。有人看她可怜、有人说她懦弱,却没人相信她。
安煦一句相信,让她精神一震。
“那请他在屏风外小坐吧,无烬哥哥喜欢在白茶里加陈皮,阿伯帮忙置备上。”她道。
姑娘闺房内室门口有片织纱屏风,安煦在屏风外坐下。
“无烬哥哥……”骆无瑕低声。
她很久没哭了,大夫嘱咐她尽量不要哭,但现在安煦就坐在外面,她只叫他一声,就哽咽了。
安煦看到姑娘半倚在卧榻上的影儿,朦朦胧胧依旧是美丽的;同样,他能隐约看到她脸上厚重的包扎,回忆刑部的验伤绘影。
“你先把伤养好,恢复容貌并非全无办法,只是……你或许要受些苦楚。”
“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骆无瑕低头,拽着袖边,“又要我讲事发当天的细节吗?”
安煦摇头道:“那些在刑部卷宗里有记录,不用再讲。我想问最近白璧有何异常?
“异常……你指什么?”
安煦掰开揉碎道:“比如你哥曾经吃饺子爱蘸醋,现在突然喜欢辣椒油了;又比如他从前只爱窝在家里看书,现在爱去山沟沟种花。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我觉得我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爹……”提到“爹”,姑娘声音又开始发抖,“爹爹因为这事生了好大的气。”
“怎么说呢?”安煦问。
印象里骆九菊不是老古板,骆白璧十六七岁大小伙子,有喜欢的姑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骆无瑕继续道:“有一次我哥回家,哼了个小调,唱什么‘压断梁’、又什么‘十指蔻’,我记不住细节。只记得那歌谣词怪、调子也怪,爹听见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哥痛骂一顿、险些动手。后来爹问他从哪里学的。他说听一位姑娘唱的。也不知怎么爹就又生气了,勒令他不许再唱,更不许再跟这人见面。那之后,他俩总吵架,我一来,他们就又和好了。但我觉得那是假好,做给我看的。还有几次,我看到我哥半夜偷跑出去,清晨才回来,爹该是不知道,我猜……他是见那喜欢的阿姊去了,”骆无瑕说到这也想不通似的,“无烬哥哥,这是艳曲么,爹爹为什么不许他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