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气
姜亦尘着人将庄庆贤拖下去,他像块污物,离开了还要在地上留道湿痕。
方才,智禅还敢向庄庆贤怒目而视,现在,他已面无人色,紧靠墙壁,经都忘了诵,惊恐地戒备安煦。
他曾想过,死后或许能见掌狱修罗,没想到啊……
有生之年,看见活的了!
那一出大戏比任何的皮开肉绽都更具威压。
“嘿——”姜亦尘屈指在桌上一磕,“庄大人把你卖了,你自己有何要说?”
老修士蓦地抬眼,把话在脑袋里过好几遍才反应过意思,哆哆嗦嗦往怀里掏,掏了个空:“我……我非是修邪,灵光寺每年下发《参修法要》,三年前的修册里记过此法,说‘效古礼,通幽冥之人,需身心纯净’因此还随册下放过灵光丹,此后这丹药年年都会发下来,而修法尚未修经立本,所以经注正典里没有。法要和丹瓶我一直随身携带,是……昨夜才被官老爷们搜了去。大人可以查证,我确实没有……没有诳语!”
姜亦尘略作思量,示意阿蔓将老头带下去,辨认法要和灵光丹。
堂内空阔了,书记还在奋笔整理;有驻邑军前来将地上的污痕彻底清去。
姜亦尘转眼看安煦,见他脸色被碳火染出虚假的红,嘴唇略有拔干,人窝在椅子里,半阖眼睛,揣手养神;手指缓有动作,似是摩挲珠串,实际是在揉合谷穴。这是安煦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动作。
姜亦尘没说话,拿起冷茶泼掉,续上一杯新的,在杯壁碰触试温度,确定它不会过烫,才将杯子轻推至安煦触手可及处。
杯底磨木桌,发出极轻的刮擦长音。
安煦动作停顿,没看姜亦尘,端起茶盏,就着惺忪缓缓啜热茶。
六殿下自带的茶叶向来清新香润,茶汤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将安煦嗓子里的生铁味缓和压去,为他几近溃散的心神续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甲胄铿锵之声从门外传来。
陆沛带着满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进屋,抱拳复命,声如洪钟:“殿下,安大人。末将按图挖开标注之处,确定土层有二次翻动痕迹,里面埋的是几块破石头,没有枢木偶。”
果然,木偶被“下葬”,又被挖出来。事实佐证安煦的推断——有人借浮屠门之名,选择合适人选,做雾蝇的饲养宿体,再给予本家利益安抚,至于这人是否教宗内部人,还有待深查。
但无疑,他势力甚宏。
姜亦尘向陆沛点头道:“陆长史辛苦,后续审讯、证物归拢,我来统筹,”他又对安煦温声道,“一会儿我让阿蔓送你回去休息。”
但看安煦那表情就是不乐意。
果然,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尚有诸多细节不明,我还得看看……”
“无烬,”姜亦尘在他手肘一托助力,用眼神表示“你看,你站起来都费劲”,他清嗓子,狠出一丝皇子威仪,声音倒是压得再没第三人听见,“逞强也给我适可而止。难道你又想最后晕了让我扛回去?”
安煦:……
他脸泛羞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理智尚存,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于是给噎住了。
姜亦尘赶快缓和语气,哄他道:“你身子没养好,免得这里煞气冲撞你,”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姜亦尘回眸见是阿蔓回来了,借机找补,“再者,我打算让阿蔓收蒋朝做徒弟,那小屁孩对我有敌意,我得仰仗你引荐她俩认识呢。”
安煦听到这,脸上漾出点鄙夷,心道:分明是你对人家小孩有敌意。
他知道这是姜亦尘给他的台阶,眼珠一转,掀眉毛似笑不笑地应一声“好吧”,招呼着阿蔓便走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亦尘终于得逞,刚想松口气,突然也觉出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他想了想,顿悟安煦的小算盘——阿蔓该是拿着《参修法要》和丹药,安煦指定是想借机要去研究。
百密一疏,姜亦尘长叹一声,让人去追阿蔓,嘱咐她切莫太由着安大人的性子胡来。
陆沛冷眼旁观,见六殿下脸色比大姑娘翻得还快,认真寻思:嗯……年纪轻轻,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驭下技巧。
可他再细咂么滋味,又觉得不大对,若连安监正的表情一起回忆,怎么……倒更像是殿下的阴晴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摇摇头:定是我只会排兵布阵那套粗活,看错了。
“陆长史。”姜亦尘喊人。
“末将在!”陆沛还走神呢,陡然被点,回应声直如在堂中炸了个雷,换来姜亦尘一脸不解地看他。
“劳烦陆长史带我去蒋老爷的看押处,再着人通知陈默将刘伯和一名擅长棍棒硬功的护院带来。”姜亦尘迈步往外走。他心里有口气没出,又不大想让安煦看见。
驻邑军衙门没有私牢,全是关押犯纪军官的暗室。
如今暗室里塞满了蒋家护院,蒋员外身为家主,好歹得了收押侧厢的待遇。
但他富家翁的气度一夜除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