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刷到这条微博时,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手机震动,是苏清羽。
他接起,对方声音清晰,直奔主题。
“改编谱发你邮箱了,有问题直接说。”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陆茗点开邮箱,下载附件。
是一份用专业打谱软件制作的《梅花三弄》现代改编谱。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谱子……和他记忆里的古谱,几乎是两首曲子。
节奏被整体提速,加了大量繁复的装饰音和华彩段落,甚至在几个过渡句强行插入了一段类似“对话竞奏”的炫技片段。
看起来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可《梅花三弄》的魂呢?
那寒梅映雪、孤芳自赏的幽寂清冷,在这份追求“视听刺激”的谱子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具披着古典外衣的喧嚣空壳。
陆茗的心口有点闷。
他犹豫片刻,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苏老师,谱子我看了。”
“嗯。”
“这个版本……和古谱的原意,差异很大。”
“知道。”苏清羽的回答没什么情绪,“节目组和导演联合要求的。原版时长超了,节奏也‘太温吞’,怕留不住观众,要求改编得更‘有冲突性’和‘舞台效果’。”
陆茗沉默。
“不能……按古谱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你想按古谱弹?”苏清羽又问了一次。
“是。”陆茗答得肯定。
“古谱的指法、节奏、气息把控,包括琴箫配合的度,你都清楚?”
“清楚。”
“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工作室。带上你的琴。”
“好。”
第二天下午,陆茗抱着修复后音色愈发清越的“松风”琴,按照地址找到了城东文创园深处的“清音阁”。
助理引他上到二楼琴室。
推开门,满室清寂。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榆木琴桌,两把素面椅子,墙上错落挂着几张形制各异的古琴。
苏清羽正背对着门,俯身调试一张琴的琴轸。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对陆茗点了点头。
“坐。”
陆茗在对面的琴凳坐下,将“松风”琴小心安置在桌上。
苏清羽调好最后一根弦,直起身,目光落在陆茗带来的琴上,停留了一瞬。
“谱子看了?”
“看了。”
“想法?”
陆茗迎着他的目光:“苏老师,我们能不能尝试按古谱原版来演绎?”
苏清羽放下手中的琴轸,身体向后微靠,审视地看着他。
“理由。”
“《梅花三弄》它的美,在于‘慢’中见真意,‘静’处生幽香,在于音符之间的留白,让听者有心绪回旋的余地。”
“改编版填满了所有空隙,提速了节奏,看似热闹,实则将梅花变成了装饰品。”
苏清羽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丝疲倦:“你知道现在大多数节目组,包括很多所谓的‘创新’演奏会,为什么偏爱这种改编吗?”
陆茗摇头。
“为了数据,为了流量,为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用最短的时间抓住最多人的眼球。”苏清羽转过身,“他们需要‘炸场子’的瞬间,需要能截成短视频疯狂传播的‘高光时刻’,需要直白强烈的情绪刺激。”
“在商业和流量面前,往往是最先被牺牲。”
陆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那些权贵附庸风雅者众,真懂琴者寡,但至少,他们会维持表面上的静默与倾听。
而如今,连这层表面的礼仪都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更赤裸的功利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