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叹了口气:“老了啊。喝了这么多年茶,这点细微差别,我竟然没喝出来。”
“不是您喝不出来。”陆茗轻声说,“是您不在意。茶道到了您这个境界,品的是意境,是心境,不是这些细微末节。”
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问题,又给了台阶。
李鹤年看了陆茗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另外两位前辈也来了兴趣。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清瘦老者问:“小陆,你会茶百戏?”
“略懂。”
“能演示一下吗?”
陆茗看向顾老。
顾老笑着点头:“茶具都备好了,在里间。擎昀,带小陆过去准备。”
顾擎昀起身,领着陆茗走进里间。
里间比外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
靠窗摆着一张紫檀茶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全套宋代点茶器皿:茶碾、茶罗、汤瓶、茶筅、建盏,甚至还有一方小小的风炉,炉子里炭火正红。
都是老物件。
陆茗的手指抚过茶碾,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碾轮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用金漆修补过。
这是“金缮”,宋代工匠修复器物时常用的技法。
“这些……”他看向顾擎昀。
“都是老爷子收藏的。”顾擎昀说,“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这些年从各地收来的。他说,好的茶具要用来点茶,放在柜子里供着,就死了。”
陆茗点点头。
他走到茶桌前,开始准备。
炙茶,碾茶,筛茶,温盏。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外间,几位前辈往里看。
陈老低声说:“你们看他的手。”
陆茗的手很白,手指细长,但握茶碾时稳如磐石。手腕转动,碾轮在碾槽里滚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这手法……”李鹤年眯起眼睛,“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来。”
“可资料显示,他才二十二岁。”另一位前辈说。
“所以我说,这孩子不简单。”顾老悠悠喝了口茶,“等着看吧。”
里间,陆茗已经筛好了茶末。
茶末细如粉尘,色如霜雪,堆在绢纸上。
青年取茶末一钱匕,投入建盏。
提起汤瓶,注水,调膏,然后持茶筅,开始击拂。
手腕悬空,茶筅在茶汤中快速击打。
沫浡渐起,从青白转为乳白,在盏中堆积,旋转。
外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是没见过点茶,但像这样规范,这样古意盎然的点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第18章情愫初生
陆茗的额角渗出细汗。
手腕继续转动,茶筅击拂的节奏丝毫不乱。
沫浡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第七汤。
他注水如滴,茶筅轻轻挥洒几划。
盏中,乳白色的沫浡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茶”字。
不是“静”,不是“禅”。
是“茶”。
笔画遒劲,有颜体的筋骨,又有二王的风韵。
陆茗双手捧起茶盏,走出里间,奉给顾老。
顾老接过,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盏中那个字,看了很久。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
李鹤年也站了起来,凑过去看。
那个“茶”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通过沫浡厚薄变化自然呈现的。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清晰可见。
“神乎其技……”李鹤年喃喃道,“真是神乎其技……”
另外两位前辈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李鹤年忽然问,“你姓陆,莫非是……陆氏的后人?”
陆茗心头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对方。
“晚辈……不知。”陆茗最终这么说,“这些是从残谱中自学而来。”
在这个时代,他只能这么说。
陈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不管你是谁,这份传承,是真真切切的。”
顾老却点点头转向其他几位前辈:“诸位,今天这场茶会,值了吧?”
李鹤年第一个点头:“值!太值了!”
他走到陆茗面前,上下打量他:“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茶道协会?我们正在筹备一个‘非遗茶道传承计划’,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陆茗还没回答,顾老先笑了:“老李,你这就开始抢人了?”
“抢人怎么了?”李鹤年理直气壮,“这样的苗子,百年难遇。放你这儿,不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