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天的训练,池渡打开日程表,却没动笔。
复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池渡,突然听到一声:“为什么对中将出手?”
复熠几乎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他们彻底分手后,池渡第一次主动问他什么。
他咕噜一下坐起来,手臂撑在床边,身体前倾:“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不喜欢桑家,方崇说,是因为桑家,你才一直不能晋升。”
池渡没说话,复熠就自己说下去:“本来以为会打不过,一交上手,发现没哥你的速度快,打了十几分钟,赢了。”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下言,池渡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复熠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他下床,拖着椅子坐到池渡身旁,完全面向池渡。
“交手的时候,桑林中将说,像我这种人,忠诚于某人而不是忠诚于联邦,军队不需要我这种人。”
池渡侧目。
复熠说:“我认为那是夸奖,感谢了中将,问过考核官淘汰中将不能积分,我就走了。”
台灯散发的光晕下,仿佛光没被照到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池渡的唇角竟然上扬了一瞬。
复熠顿感惊奇,交手时生挡下的那记横踢好像不再幻痛,也不需要去进行心理干预了。
他跟着笑了,暗戳戳地往池渡那边倒,反复确认池渡没皱眉,得寸进尺地靠在池渡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池渡坐姿端正,面不改色地继续写着他的日程表。
“听说桑林中将是桑园上将的亲弟弟?虽然长相能看出相似,但他们的性格……”
复熠自己都在震惊自己竟然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
这十几年来,他最在意的就是有关兄弟的话题。
兄弟之间的血缘远近、长相相似,都是他最不可提的禁区。
得知池渡病了后,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了。
池渡把他当作家人还是爱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池渡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养大一个孩子,也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去和一个人一点一点亲手布置出一个家。他是池渡亲手养大的弟弟,是池渡唯一的恋人,他拥有池渡的所有第一次,享有池渡的冷静克制之下的一切例外。
池渡已经给了他这么多了,他还想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复熠问:“那哥为什么对少将出手?”
池渡笔尖一顿,侧头看向靠在身上的人,下巴擦过蓬松柔软的发顶。
复熠倏地坐直了:“我不问了,哥你继续写,我不打扰你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哥?”
池渡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注视着那双看过无数次的绿眼睛,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是连接着血缘的、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痕迹。
【“你好,方熠在吗?”】
【“打扰了,我是方熠的哥哥。”】
【“听说方熠受伤了,在这里养伤,我来看看他。”】
【“……”】
【“‘哥’——我听说,过去在军校,方熠一直这样称呼你,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这么说来,我们都是他的哥哥,也算一种缘分。”】
【“我知道我母亲私下找过你,这么说有些冒犯,我支持她的决定,其中只有极小一部分出于你是beta。”】
【“渴望兄长的关心和偏爱,是他在极端环境下唯一能选择的生存方式,身为年长者却沉迷其中,我感激你对他的教导,但难以认同。”】
“因为他说中了。”池渡淡淡道。
复熠困惑:“交手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吗?”
池渡抬起手,在半空中一顿,正要收回,复熠已经自然地将头伸过来,亲昵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他久违地抚摸着复熠的头发,发丝从指缝溢出,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金色。
如果复熠是他的亲弟弟,很多事他就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地去做,很多事也能理所当然地克制。
身为年长者却没尽到年长者的责任,放任自己沉迷在过度表达的爱意中,方崇并没说错。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你可以不喜欢桑家,但你要清楚,桑林中将并没做错,他本可以直接让我离开军队。”
他的语气一如当年教导年幼的弟弟时那般平和:“桑林中将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为联邦做了他理应做的事。”
“因为他知道你的父亲来自兰斯洛吗?”复熠小心地问,他只能想到这个了。
池渡合上日程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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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楷第一个发现了池渡和复熠的关系缓和了。
这完全取决于池渡的态度,因为自从进了训练基地,复熠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池渡,经过努力,现在已经能看到池渡和复熠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了。
跟那天聚餐时不一样,他们是像军校时那样肩并肩坐在一起,复熠像过去池渡做的那样为池渡夹菜。
“当时你没再让他换宿舍,我就觉得你们快和好了。”连楷单手托着下巴,“你们两个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池渡没反应,连楷突然压低声音:“桑林中将是你打的吧。”
坐在对面吃饭的黑发青年破天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连楷心里顿时有数了。
“你和桑家究竟有什么恩怨?”连楷还是对池渡的中尉衔耿耿于怀,“桑园上将殉职前还对军部推荐过你,到头来反倒是他们自己家人跳出来反对。”
连楷说着说着,莫名越来越冷。
他缓缓抬头。
回来的复熠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手里拿着水杯。
连楷:“……”
总觉得这一幕在哪见过。
当年在军校食堂里,他找复熠说话,池渡拿着水杯回来,也是这副表情。
当年不止一次想,那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竟然是亲兄弟,真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亲兄弟后,反而越来越容易想,池渡和复熠竟然不是亲兄弟。
明明看起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