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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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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

唐弈戈没有坐床, 而是选择了那张藏式矮桌。

坐在床上显得他不够强壮。

丹增被推进来,被拉到自己亲自设计、盯着人制作的矮桌一旁,咔哒, 唐弈戈锁上了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丹增像上学忘记带作业本的好学生,一方面担忧老师的责备,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成绩不错,也不会责备太过严厉。

但终归是没带作业本, 如果要说他什么,丹增也可以接受。只是他好奇, 唐弈戈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阿旺只说了名字, 落在唐弈戈耳朵里就成了一段经历。他不是高反吗?他不是应该迷迷糊糊的吗?为什么山下的他精明,山上的他还是精明?

“说吧。”唐弈戈的指尖扣响桌面,“索朗是谁?”

丹增抿了下嘴唇, 或许老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带没带作业本:“是我的一位朋友。当年云起施工, 他和他弟弟每天都来帮忙,是我很好的朋友。”

“他还有弟弟?”唐弈戈想起雪上飞鹰拍摄的照片, 那个高大的藏族青年, 就是他。

“是,他弟弟叫尼玛, 是诺布的竹马。”丹增说着拧开了桌上的电解质水,递给了唐弈戈。

唐弈戈抿了一口,又云淡风轻地放下:“尼玛和你弟弟是竹马, 那索朗和你也是竹马了,对吧?”

丹增闻言抬头,语气也很轻松:“我们都是一起长大。”

“嗯, 怪不得感情深厚,挺好的。我长大的院子里也是一大帮孩子一起长大,各家各户知根知底。”唐弈戈点了点头,“他这次找你干什么?”

丹增拿起桌上的奶渣点心,掰了一块,递给了唐弈戈:“他说他今年酿的青稞酒很好,要一起喝。”

“所以他是想单独约你喝酒?”唐弈戈移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连绵不绝的雪山。

“也不是,我们都是这样子,一起喝酒。”丹增将奶渣塞到唐弈戈的手心里,唐弈戈捏着不是,不捏着也不是,攥久了还容易融化,到时候再黏一手。于是他把奶渣放进嘴里,看向丹增:“你什么时候察觉对他动心?”

作业本还是被发现没带,丹增含着奶渣承认:“十几岁的时候……”

“十几?”唐弈戈深问。

丹增呼了一口气:“十二三岁。”

唐弈戈没说话,他想过应该是挺小的,但没想到这么小。

“我……我就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女孩子。”丹增见瞒不住,索性都说,“他不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这个好人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唐弈戈又问。现在的心理活动,唐弈戈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丹增摇摇头,“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们……也只是拉过手,爬山的时候……他,帮我盯了很久的施工,会泡茶,会酿酒,也会做生意,是山上的生意,他不下山。还有,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很聪明的妻子叫央金,女儿才3岁。”

唐弈戈继续沉入不易察觉的情绪当中,其实十二三岁也好,那时候的感情都是情窦初开。

丹增的身体忽然靠向了他,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又要干什么?”唐弈戈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只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丹增也带着笑意,“而我,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下碰到你,会在山下碰到一个……胸怀像高原天空一样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男人,不光品格高尚,还光芒英俊。”

唐弈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套儿童心理学又搬出来?我不会上当了。上一次上当我拔了牙,吃一堑长一智。”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丹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过再厉害的英雄也需要吸氧,你给我上床躺着去。”

唐弈戈明明刚下来,又被民宿老板架了回去,当他等待丹增的酥油茶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和索朗较劲。

又服用了一天药物,再加上有人照顾和规律吸氧,两天后唐弈戈一行人终于开始适应高海拔。头不再像被勒了紧箍咒,胸闷气短也减轻不少,只不过走路还是要缓,但至少能随意走动。

“终于休息好了。”罗羽站在唐少爷的身后,这才觉出高原的空气确实清冽。

谭星海倒是有点见解:“说来也奇怪,酥油茶明明不是药物,可是喝了确实好受。这算是特效药吧?”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几个都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剧烈的身体活动,知道吧?”赵祯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总,重点点评,“弈戈兄弟,你懂我意思吧?”

唐弈戈瞥了一眼赵祯,自己没那么傻在这地方和别人吵架,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剧烈运动。4个人站在一层的露台上,唐弈戈环视一圈,没看到丹增。不过这不奇怪,丹增是老板,他不能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昨天唐弈戈也只是三餐和睡觉时见到了他,其余时间他都在忙

刚好,阿旺抱着一个简易的音响走了过来。

“阿旺,你来。”唐弈戈叫住他。

阿旺热情洋溢地过来了,操着一口明显不达标的普通话:“老板,你们叫我干什么?是要推荐景点吗?云起的天井你们看了吗?不过不可以进一个地方……”

“我家少爷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罗羽背着双手说。

阿旺鼓了鼓脸:“当然有。”

“呵。”罗羽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就没有。”

唐弈戈抬了下手,罗羽就安静了。唐弈戈问阿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当然是我们老板的佛堂,他允许,才可以,他不允许,我会和你们急。”阿旺很执拗。但在唐弈戈眼里,他已经见过了丹增顿珠对信仰的执拗,也就不多奇怪:“那你现在抱着音响干什么?”

阿旺凶巴巴地看了一眼罗羽,再老老实实地看唐弈戈:“你们来得好,今天民宿为了欢迎客人,有活动,是骑马。”

“你骑么?”唐弈戈看他在准备。

“不是我,我哪里会骑马捡哈达。”阿旺自豪地说,“骑手要在飞一样的马背上,捡地上的白色哈达。速度快起来才漂亮,帅气,只有老板会!”

“你们老板?”唐弈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阿旺还以为他不相信,指向了牧场的方向:“对啊,老板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牧场那边已经响起喧腾的欢呼,仿佛由远及近,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楚,让人热血沸腾。唐弈戈也来不及多想,带人快步穿过民宿的后院小门。

穿过小门,是一整片开阔的牧场。碧天如洗,白云纤绵,黑色牦牛散落各处,白色牦牛悠闲进食。唐弈戈没时间欣赏牛羊,不远处的旅客已经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目光聚焦在马厩。

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交织如繁复的地毯,浪似的铺满一地。

唐弈戈刚刚走到人群外,就瞧见了他。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骑上了他的骏马,骏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唐弈戈也养马,看得出那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要花费多少。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鬃毛俊美飞扬,四蹄翻腾,踏碎了牧场的草屑和碎土。

隆达。唐弈戈也认出了它,那一匹名字又叫“经幡”又叫“风马”的马。它连马辔头都是鎏金的,像戴着黄金面具。

而马背上的丹增褪去了平日的柔和,身穿碧蓝色的骑手服,袖口和领口滚边橙黄色,显得他格外精神。在唐弈戈看来,他的骑马动作标准异常,是从小就学起,没有学歪。身体微微前倾,丹增紧贴马颈,劲瘦的双腿如同焊在马腹两侧,上身随着隆达的急奔而自然晃动。

随即他喊出一声呼喝,用的是藏语。黑色骏马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速度瞬间再次攀升,看得客人心惊胆战。

一整排的白色哈达铺在草地上,丹增将身体往下坠落,和地面平行。他紧握缰绳,凭借双腿的力道和重心的转移控制着隆达的方向,上身如同柔软的树枝,腰部却如钢筋。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吓得几位胆小的客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掉落的瞬间,丹增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精准地捞起洁白的哈达!

风声呼啸,草气扑面,手腕翻勾,目锐如鹰。白色哈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丹增没有因为欢呼声停歇,上半身借力回弹,稳稳坐回了马鞍上。他将哈达放在喉结上,阳光下,洁白的丝绸闪烁出神圣的光,随着风飞向了丹增的身后,变成了一条自由的灵魂。

唐弈戈站在半圆形的最外面。他想,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情绪叫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它会发生。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这样,毕竟自己什么都有。他应该和这种情绪不沾边,因为从未体会过,于是从未感受过。但它真的来了,唐弈戈从这份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公平和不公。公平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人,是人就没法彻底脱离。不公是因为他……

情绪越来越明显,它已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藏区高原上的柏木,是川西路上的露珠。是死掉的树根做成了木头茶桌,是虬曲的树千万年矗立。它是碧绿色的树叶每一年在秋冬时飘落,牧场进入冬季,草皮变成了深褐,露出下面黑色的沙土。它是牦牛的骨头,也是牦牛耳朵上放生的五彩布。它还是停下又吹起的风,是穿过山洞的呜咽,是打转的格桑。它最终是雪山融化扎入植物根系的冰川,几千年下雨,几千年水蒸气。

不公平。

不公是因为他都没见过这些。

他没见过名为丹增顿珠本人的两三岁、十二三岁,甚至二十二三岁。而这些,名为索朗的人全部都见过。他见过丹增牙牙学语,见过他爬树捣乱,见过他第一次虔诚煮茶,学着阿妈阿爸的样子加盐巴,第一次冒失地喝青稞酒,喝得面颊通红还不肯放下。他们第一次爬上山顶,讨论成都远不远,讨论各自的弟弟妹妹,再一起结伴下山。他们甚至在一起系彩带,做风马旗,一起制作玛尼堆,一起商量着下一

顿饭吃什么,摇过同一个转经筒。

他们一起养马,一起放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丹增顿珠用充满憧憬的目光凝视过他,最终也飘过了他。他见证了丹增的长大,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他们有一个别人不能打破的关系,叫青梅竹马。

连云起的每一步索朗都见过了,还帮了忙,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而这些,唐弈戈通通没见过。他意识到这情绪的名字叫嫉妒。

他应该嫉妒谁?他需要嫉妒谁么?就像罗羽说的,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不能去的?唐弈戈从没嫉妒过任何人,真的,他扪心自问,嫉妒过什么人么?

他有的,别人没有。他没有的,别人大概率更没有。家族教会他包容,因为拥有的能力强大,所以要学会体察别人的没有。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很多人都说唐家的底线就是很多家族的天花板,他认可这说法。但现在他觉得不公平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索朗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而自己又要不回来。他嫉妒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男人。来这里前的那一晚他彻夜未睡,将丹增留下的聊天记录看完,他没有嫉妒,尽管丹增和别人聊起性和欲。可现在索朗一个字没说,他嫉妒。

唐弈戈站在原地,嫉妒不肯消。

表演散场,丹增带马走过渐渐散去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马厩。隆达还在高兴上,昂首阔步,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他们进了屋,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皮毛的气味,他卸下隆达背上的马鞍,动作轻柔,隆达甩甩头,很惬意。

“马不错。”唐弈戈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

丹增回头,见到唐弈戈就眼睛亮了:“是吧?这就是我说的隆达。”他拍了拍隆达光亮的脖颈,“你瞧,它的肌肉和你像不像?”

“不像吧?”唐弈戈走近了几步,“你骑马也很不错。”

丹增的表情是自豪加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可是……人不应当太骄傲,不是我骑马好,是隆达好。”他拉起唐弈戈的手腕,“你摸摸它,以后你们也是朋友了。”

“好吧。”唐弈戈看着隆达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神非常平静,像一匹温顺的马,“隆达,你好,我是唐弈戈。”

隆达凑近闻了闻他,鼻子翕动着,明显在辨识他身上的气味。

“我知道和马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因为马很聪明。”唐弈戈抚摸着它的鼻梁,观察它耳朵的方向,“我也有一匹马,回京带你去见。”

“它叫什么?”丹增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而且看上去……隆达也挺喜欢唐弈戈。

“嘉年华,是汗血马。”唐弈戈认真地说。

丹增吃惊地张开嘴,不知道是因为汗血马还是嘉年华这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可是转念一想,唐弈戈是一个枣树第一年结果都要拍照留念的人,那么给马儿起名叫嘉年华也不算什么。

“好啊,我想想给它准备什么见面礼。”丹增说着走向隆达的零食柜,去拿胡萝卜。

变故就在他转身一刹,上一秒还温顺老实的隆达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前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向唐弈戈,又快又用力。唐弈戈则是轻松一闪,正正好躲开了它的发力。

噔!马蹄踢空,重重地蹬在地上。

唐弈戈微微一笑,自己养马还能看不出马在想什么?它转来转去的耳朵分明就是不老实。可惜了,你这些小把戏都是嘉年华叛逆时期玩儿剩下的。

而隆达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好对付,又恢复了方才人畜无害的温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

“嘉年华有马辔头吗?我可以送一套新的给它。”丹增拿着两根胡萝卜走了过来,递给了唐弈戈,明显是让他喂。

“它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送。”唐弈戈接过胡萝卜,也无事发生一般递向隆达。隆达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又眨了眨硕大的黑眼珠,低头咬住了唐弈戈的胡萝卜,一边吃一边发出欢乐的喷气。

后来隆达就再也没攻击唐弈戈,而是装乖到他们离开。又过了一夜,唐戈醒来时身边又空了,丹增总是起床很早。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唐弈戈洗漱完毕喝光了它,端着空杯子下楼,谭星海和班觉在讨论修车,罗羽和阿旺斗鸡一样瞪着对方,赵祯在给餐厅的服务小姑娘把脉。

“你们老板呢?”唐弈戈坐了下来。

罗羽这才收回了目光,阿旺跺了跺脚,走到唐弈戈的旁边说:“我们老板去四层露台了,那也是他不让人进去的地方。”

“哦,原来他去那里了。”唐弈戈点点头,想起他那一大堆没画完的唐卡,“你们店里的唐卡卖么?”

“啊?唐卡?我们店里不卖唐卡啊,我们店里没有唐卡。”阿旺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心领神会,看来这些伙计都不知道丹增在画唐卡,丹增也没想过拿出来卖。

阿旺又说:“唐卡,很厉害,也很麻烦,石头颜色的颜料要磨碎,调起来,上颜色,慢慢地画

,不能着急。画那个又需要时间,又需要生命。”

“生命?”唐弈戈忽然间想起什么,“唐卡都是矿物颜料,对吧?”

“嗯!”阿旺刚刚忘记矿物颜料这个说话,“画画的时候,画师要用嘴唇去润笔,就会吃进去。吃多了,有可能会……”

说着说着,阿旺又不说了。唐弈戈想起了画室的气味,想起那一大堆研磨好的矿物,还有画面上永不褪色的金线和铺天盖地的画布……

他一下站了起来,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阿旺: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罗羽:我们少爷哪里都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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