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圆当晚果然没有离开西院。
倒不是因为听祁越的话。
主要是院墙太高,她的轻功又不足以支持她体面地翻出去。
若摔断一条腿,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大概就能从“勾引少侠”直接改成“讹诈少侠”。
她将木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里面藏着已经拓好的假令纹路。
江砚白明明怀疑这支簪子,却没有拆开。
是没有证据,还是故意放长线?
宋圆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
“江砚白。”
宋圆立刻把木簪插回发间。
“这么晚了,江少侠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可以进去说吗?”
宋圆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至少会直接推门。没想到他竟真站在外面等她允许。
她检查一遍木簪,才走过去开门。
江砚白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江家审问嫌疑人的待遇这么好?”
“不是审问。”
他走进房中,将茶点放下。
“只是厨房听说你晚膳没动,怕江家明日传出苛待客人的名声。”
宋圆拿起一块桂花糕。
“原来不是特意给我的。”
江砚白看她一眼。
“宋姑娘听起来有些失望。”
她刚咬下一口,差点被噎住。
“我只是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若是有毒,我不会亲自送来。”
“也可能正因为有毒,才需要你亲自确认我吃下去。”
江砚白在她对面坐下。
“宋姑娘平日看着胆子不大,想得倒很远。”
“胆子不大的人,才需要多想几步。”
“有道理。”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动作自然,神情也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宋圆已经渐渐明白,这个男人越是表现得随意,越不能真的放松。
她放下桂花糕。
“你不是来送夜宵的吧?”
“也不全是。”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第二轮比试的路线登记。
上面有宋圆与许芊芊的名字,只是两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道被刮改过的痕迹。
“你们原本不在断桥那条路线上。”
宋圆神情一顿。
“什么意思?”
“开赛前半刻,有人换了你们的木牌。”
宋圆低头看着名字旁被刮改的痕迹。
“所以那座桥是冲我来的?”
“许芊芊没有仇家。”
江砚白看着她,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宋圆握紧纸张。
“我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说你知道。”
“可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向窗外。
窗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黑点。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
宋圆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扣住,整个人被他带离座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江砚白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到屏风后。
宋圆的后背贴上墙面,而他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别出声。”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落在她耳侧。
宋圆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外面有人要杀她。
绝对不是因为江砚白正低头看着她。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江砚白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低下身。第二支箭擦过屏风,木屑落在他的肩上。
宋圆小声道:“你的手。”
“怎么了?”
“压到我伤口了。”
江砚白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些。
“抱歉。”
他的手虽然离开她的腰,却没有退远,仍将她牢牢挡在墙角。
宋圆看见窗边晃过一道影子,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左边。”
江砚白没有回头质疑。
长剑出鞘,剑锋穿过屏风旁的空隙,正好截住从窗外刺入的刀刃。
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能够提前发现他,转身便逃。
江砚白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宋圆。
“你怎么知道他在左边?”
“影子。”
她指了指地面。
“灯火往右偏,窗边的人只能在左侧。”
江砚白望着她,眼里的笑意第一次没有立即出现。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我低估你了。”
宋圆尚未回答,院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珠提剑冲进房中。
“砚白!”
她第一眼便看见江砚白肩上的血。
刚才那支箭没有射中宋圆,却划破了他的上臂。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陆明珠收剑入鞘,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熟练地割开破损的衣袖。
江砚白没有躲。
“先看看宋姑娘。”
“她没有受伤。”
陆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药,低头替江砚白处理伤口。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一个负责受伤。
另一个负责生气和包扎。
宋圆站在屏风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才江砚白挡在她面前时,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种保护似乎只属于她。
可陆明珠一出现,她才想起来。
他大概也曾这样挡在许多人面前。
甚至为了陆明珠受过更重的伤。
宋圆低头整理衣袖。
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陆明珠包好伤口,这才走到宋圆面前。
“今晚你去我院中住。”
宋圆怔了一下:“你不怀疑我?”
“怀疑。”
陆明珠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人当着江家的面杀你,便是在打江家的脸。怀疑归怀疑,人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刻意宣示自己与江砚白的关系。
越是如此,宋圆心里那点酸意越显得没有道理。
江砚白忽然道:“今晚她留在西院。”
陆明珠回头。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
“你确定?”
两人对视片刻。
江砚白道:“我留下人守着。”
陆明珠没有再争,只淡淡看了宋圆一眼。
?
江砚白与陆明珠离开后,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宋圆坐在桌边,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画面。
江砚白挡在她面前。
陆明珠握住他的手臂。
以及他没有反抗的熟悉姿态。
她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准备关窗。
一只手却从窗外伸进来,先一步按住了窗框。
宋圆险些惊叫出声。
容珩从夜色中翻进房内,衣袍未沾半点尘土,仿佛这里不是江家别院,而是玄烛门自己的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得平静。
宋圆已经习惯从他的嘴里听不到好话。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容珩看了一眼墙上的短箭,又看向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砚白救了你?”
“他刚好在这里。”
“刚好。”
容珩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走近她,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宋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江家。”
“所以?”
“被人发现,你我都解释不清。”
容珩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你倒很怕他误会。”
宋圆心头一跳。
“我怕的是任务失败。”
“最好如此。”
容珩抽出木簪里的墨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假令纹路。
“虽然是假令,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说明真正的青麟令没有随身带在江砚白身上。”
宋圆道:“所以我还要继续接近他?”
“不是已经接近得很好了吗?”
容珩的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掠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宋圆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刚才有人杀我。”
“我看见了。”
她神情一变:“你一直在外面?”
“来晚了一步。”
容珩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换掉你木牌的人不是玄烛门。”他说,“在没有查清对方以前,留在江家。”
“你不怕我把所有事
都告诉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俯下身,将木簪重新插进她发间。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动作比江砚白方才更慢,也更让人无法忽视。
“你可以告诉他。”
容珩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确定,他知道真相以后,仍会像今晚一样挡在你面前。”
宋圆僵住。
容珩已经直起身,退回窗边。
“宋圆。”
“什么?”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忘了。”
窗户重新合上。
宋圆独自站在房中。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心里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反而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