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责确认文件编号、证据提交顺序和利益冲突程序。
听证开始前,郑仪先宣读规则。
“本次核查不以网络舆论作为事实依据。”
“委员会只审查已提交材料。”
“任何与原创性无关的个人评价,不进入结论。”
“知序可以陈述,也必须接受质询。”
“衡川项目组同样需要说明竞标程序和资料流转。”
温知夏坐在发言席。
右手边放着证据目录。
左手边,是那只大学时的计时器。
陆谨言走过来时,没有低声安慰。
只是将计时器放到她手边。
“八分钟。”
“知道。”
“按钮还记得?”
“左边开始,中间暂停,右边归零。”
“嗯。”
“你坐哪里?”
陆谨言指向侧面。
“那里。”
“不会替我补充?”
“不会。”
“我说漏了呢?”
“委员会会问。”
温知夏看着他。
“陆律师真无情。”
“是公平。”
她安静一秒。
随后点头。
“好。”
陆谨言回到程序席。
听证开始。
温知夏按下计时器。
屏幕数字跳动。
她没有先讲自己受到多少质疑。
也没有展示知序拿下过多少项目。
第一句话便是:
“知序接触过被质疑的海外案例,这一点不否认。”
委员会叁人同时抬眼。
温知夏继续:
“但衡川方案的核心判断形成于接触该案例之前。”
“具体策略、文案、视觉和用户测试,存在完整或可交叉验证的形成记录。”
“今天我会分别说明,哪些属于独立研究,哪些属于行业共性,哪些是在衡川项目中与法律团队共同完成。”
第一部分,是新加坡私人研究。
她展示恢复文件、课程邮件与导师回复。
没有夸大硬盘恢复范围。
明确说明原始材料只恢复部分。
也说明硬盘损坏原因尚不能完全确认。
程予安教授问:
“这项研究与衡川方案并不完全相同。”
“你如何证明它是创意来源,而不是事后关联?”
温知夏回答:
“不能证明它直接生成了衡川方案。”
“它只能证明,我在衡川项目以前,已经形成对专业信息顺序的持续关注。”
“衡川的具体品牌主张,仍然来自后续客户访谈与项目分析。”
委员会成员彼此看了一眼。
没有人继续追问这一点。
第二部分,是衡川项目时间线。
访谈记录中,多名客户提到:
“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属于哪个业务部门。”
“文章看起来专业,但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律师说了很多,我只记住风险很大。”
内部策略会上,温知夏第一次写下:
【衡川不缺专业,缺少用户进入专业的顺序。】
文件创建时间早于争议案例集中研究。
第叁部分,是相似表达。
她主动展示那句被删除的“让复杂被看见”。
没有藏。
也没有说它一定来自团队成员独立创造。
“我们无法排除这句短暂文案受到行业案例影响。”
“但它没有进入最终策略。”
“团队在半小时后删除,原因是无法解释衡川区别于其他专业机构的价值。”
“最终使用‘让真正的问题先被看见’,重点不在复杂信息视觉化,而在识别客户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孟思远问:
“普通用户会区分这么细吗?”
“未必。”
“那行业认为相似,也不算没有理由。”
“是。”
温知夏承认。
“所以知序不要求行业仅凭法律标准接受我们的解释。”
“我们提交形成记录,是为了证明相似不是复制完整创意。”
“至于行业是否认可知序的创作判断,需要我们承担结果。”
她没有把法律不侵权等同于所有质疑都恶意。
也没有要求委员会替公司消除一切负面评价。
第四部分,是视觉与网站结构。
周越补充说明。
从真实问题进入的网站并非某一家机构独有。
多个法律援助、医疗服务与政府平台都使用相似信息入口。
知序的独创部分在于具体分类、叁级内容机制、更新责任系统,以及与衡川视觉识别的结合。
视觉草图与版本记录完整。
不存在直接复制对方页面布局、字体、图形或色彩体系的情况。
最后一个问题,落到私人关系。
郑仪问:
“温总,你何时知道陆谨言是衡川项目对接人?”
“收到终选前正式名单时。”
“在此之前是否知道他在衡川?”
“知道。”
“是否因为他在衡川而接受项目邀请?”
“不是。”
“如何证明?”
“无法仅凭主观回答证明。”
温知夏看向委员会。
“但知序收到邀请后有完整项目评估记录。”
“预算、案例价值、团队排期和专业匹配度均在内部会议中讨论。”
“决定参加时,我们还不知道陆谨言是否进入评审。”
程予安问:
“如果提前知道他是唯一对接人,你还会参加吗?”
“会。”
“为什么?”
“因为躲开过去,不属于公司决策标准。”
“那你是否认为旧关系对合作完全没有影响?”
温知夏停顿一秒。
计时器已经不再计算。
这是质询时间。
她可以回答得更体面。
也可以说双方严格保持专业。
但那不是全部事实。
“有影响。”
听证室里安静下来。
陆谨言坐在侧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知夏继续道:
“我们更熟悉彼此的工作习惯。”
“我知道陆律师提出风险时,不代表否定创意。”
“他也知道知序不会因为一句‘有风险’直接撤回方案。”
“这提高了部分沟通效率。”
“但所有涉及项目的专业意见、版本和决策都进入工作记录。”
“最终评审时,陆谨言回避商务评分。”
“知序的用户测试、预算与执行方案,由其他评委独立评价。”
“所以我不否认影响。”
“但它不等于不公。”
郑仪看向陆谨言。
“陆律师是否确认?”
按照程序,他只回答自己负责的事实。
“确认。”
“你是否在终选前向知序提供其他竞标方信息?”
“没有。”
“是否参与最终商务评分?”
“没有。”
“是否在合伙人投票前表达倾向?”
“专业评分形成后,按程序说明风险意见,没有推荐具体供应商。”
“你与温知夏的既往关系,何时向衡川披露?”
“知序进入终选、我被指定为唯一对接人时,向管理合伙人与品牌委员会书面披露。”
郑仪调出对应文件。
时间记录完整。
陆谨言没有多说一句。
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保留机票。
不提多年没有联系。
也不以私人痛苦证明不会偏袒。
那些都与公平无关。
程序只看该披露的是否披露。
该回避的是否回避。
该留档的是否留档。
听证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委员会宣布休会。
书面结论将在一小时后内部宣读。
知序团队到隔壁等候室。
周越一坐下便开始喝水。
“比客户提案累多了。”
沉乔还在回想自己的回答。
“我说那句文案可能受行业资料影响,会不会太直接?”
“应该说。”温知夏回答。
“可网上会抓住这一点。”
“核查不是给网上挑最好听的答案。”
林澄合上电脑。
“目前证据完整度比预想好。”
“视觉没有问题。”
“核心策略也早于案例研究。”
“最大争议只剩那句被删文案。”
周越看向温知夏。
“你觉得能过吗?”
她摸了摸腕间月牙。
“等结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刚才的计时器。
温知夏低头看向桌面。
这才发现自己离开听证室时忘了拿。
他将计时器放到她面前。
“最后一段超时二十秒。”
“质询阶段不计时。”
“陈述结尾。”
“我说了什么?”
“原创需要说明来源,也需要承担被质疑的成本。”
温知夏想起来。
“那句不能删。”
“没说删。”
“那你提醒超时做什么?”
“下次可以更准。”
“还有下次?”
“行业说明会。”
林澄抬头。
“结果还没出,就准备说明会?”
“无论结论如何,都需要对外回应。”
陆谨言说,“只是回应内容不同。”
温知夏看着他。
“你已经写框架了?”
“只列问题。”
“不给答案?”
“答案由知序决定。”
又是这样。
他替她守住程序。
守住证据。
甚至提前考虑下一步。
却不替她发言。
温知夏把计时器收进包里。
“这个先放我这里。”
陆谨言微怔。
“可以。”
“项目结束后再还。”
“好。”
门外,项目秘书通知委员会即将宣读结论。
所有人重新回到听证室。
叁名委员会成员已经落座。
每人面前放着一份共同签署的核查意见。
温知夏坐回原位。
陆谨言仍然坐在侧面。
郑仪打开文件。
“根据现有资料,独立委员会形成以下初步结论。”
“第一,争议海外案例中的短句、抽象创意方法及从用户问题进入的信息架构,本身独创性与保护范围有限。”
“第二,知序传播确实接触过相关海外案例,且内部短暂出现过含义近似的弃用文案。”
“第叁,现有证据能够证明,衡川项目核心策略判断形成于集中研究该海外案例之前。”
“具体文案、视觉系统、信息分层机制与用户测试均具有连续创作记录。”
“第四,未发现知序复制对方具体视觉表达、文字内容或页面结构的证据。”
周越缓慢松开握紧的手。
沉乔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郑仪继续:
“第五,知序在提案中对联合完成内容进行了来源标注,未将衡川专业审核成果虚假宣称为自身独立创意。”
“第六,衡川竞标程序存在完整需求流转、评分与回避记录。”
“未发现陆谨言律师利用专业对接身份向知序提供其他竞标方信息,或不当影响最终商务评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最后,郑仪念出结论:
“独立委员会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知序传播抄袭或不当复制海外案例的指控。”
“知序方案属于在行业通用方法、公开案例研究与自身用户研究基础上形成的独立成果。”
“建议衡川恢复品牌项目。”
温知夏没有立刻笑。
她先看向林澄、周越和沉乔。
这些人陪她熬了一整夜。
把每一份可能不利的记录都主动交出来。
此刻听到结论,才终于敢松开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周越低下头,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沉乔直接哭了。
林澄没有哭。
只伸手握住温知夏的手腕。
“赢了。”
温知夏轻轻点头。
“是大家一起证明的。”
委员会开始确认对外结论版本。
陆谨言没有走过来。
也没有对她说早就知道。
他站在程序席旁,核对委员签字、附件编号与资料封存状态。
仿佛洗清质疑只是核查应当得到的结果。
与两人的关系无关。
温知夏却看见,他拿起签字笔时,紧绷了一整天的手指终于松开。
他不是没有担心。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用担心替代公平。
下午六点零五分,独立核查意见完成最终签署。
衡川管理合伙人决定当晚发布简要公告。
恢复知序项目。
完整核查摘要将在次日同步公布。
姜岚已经开始联系媒体与行业账号。
林澄准备知序声明。
周越和沉乔回公司整理可公开的创作过程。
所有事情终于重新进入可控轨道。
温知夏站在听证室外的走廊。
窗外夕阳照在城市玻璃幕墙上。
手机连续震动。
她以为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点开后,却看见许灿发来的十几条提醒。
【知夏,先别看评论区。】
【有人发你和陆谨言大学照片。】
【不止一张。】
温知夏的神情慢慢凝住。
她点开许灿发来的链接。
还是“创意观察局”。
账号刚刚发布了第二篇文章。
标题比上一篇更加直接。
【核查尚未结束,甲乙方旧情是否更该公开?】
文章开头写着:
“针对知序传播涉嫌借鉴海外创意一事,衡川正在进行内部核查。”
“但比创意来源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双方负责人并非普通校友。”
下方放着一组大学时期的照片。
第一张。
公共课最后一排。
温知夏靠窗坐着。
陆谨言坐在她旁边,左手放在桌下。
照片角度看不清两人是否牵手。
却能看见他们肩膀靠得很近。
第二张。
军训水站。
陆谨言半蹲在温知夏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温糖水。
第叁张。
临溪采风。
两人站在文印店门口。
温知夏手里拿着那张未来名片。
陆谨言低头看她,眼神没有任何所谓普通同学的距离。
第四张。
海城机场。
安检入口前,温知夏抱着陆谨言。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
照片显然经过裁剪。
旁边的旅客与时间信息都被去除。
只剩他们长久相拥的画面。
文章最后写道:
“据海城大学多名知情人透露,二人大学期间曾公开交往。”
“如今温知夏创办的知序传播击败大型广告集团,获得陆谨言所在律所品牌项目。”
“即便不存在作品抄袭,这场竞标是否真正公平,仍应向行业说明。”
评论区比昨晚增长得更快。
【原来不是普通旧识。】
【甲方评委是前男友,这还怎么解释?】
【大型集团输给十几人的小公司,现在懂了。】
【就算方案是原创,项目也未必是凭实力拿的。】
刚刚形成的核查结论还没有正式公布。
舆论却已经换了战场。
从创意是否抄袭,转向他们是否利用旧情操纵竞标。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正从听证室出来。
看见她的神情,脚步立刻停住。
“怎么了?”
她将手机递过去。
陆谨言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照片不是知序资料。
也不是衡川内部文件。
它们来自大学。
有些可能是校园账号拍摄。
有些则只会存在于当年项目成员或熟人手机里。
尤其机场那张。
拍摄角度离他们很远。
明显有人在现场偷拍。
温知夏低声问:
“这次还只算创意质疑吗?”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将文章保存。
记录发布时间。
截取完整页面。
随后才看向她。
“不是。”
“对方的目标已经不是核查原创。”
“是证明无论结果如何,知序都不配得到这个项目。”
走廊尽头,项目秘书快步赶来。
“陆律师,委员会准备对外公布结论。”
“管理合伙人请你们过去确认公告。”
陆谨言看了一眼温知夏。
没有替她决定是否现在公开。
“原创核查结论已经形成。”
“可以按原计划发布。”
“私人关系部分需要另行说明。”
“由谁说明?”她问。
“你决定知序说什么。”
“我说明衡川的程序和我的回避。”
“不会替我发言?”
“不会。”
他停顿一秒。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才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做。”
温知夏看着他。
多年以前,他们就是因为一句被删减的“临时有事”,失去了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现在更大的舆论正向两人压过来。
可陆谨言没有先独自处理。
也没有要求她躲到后面。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把所有信息完整摊开。
“先公布原创核查。”温知夏说。
“旧照的事,半小时后一起开会。”
陆谨言点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会议室。
身后的屏幕里,那些大学旧照仍在不断被转发。
桃子糖。
温糖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还有机场那场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曾经只属于他们的过去,被人剪成了质疑公平的证据。
而独立委员会刚刚替知序洗清的,只是抄袭。
真正更难回答的问题,才刚刚被摆到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