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真正从那段关系里学会的东西。
“律师个人可以被看见。”
“但被看见的应该是方法和观点。”
“不是经过包装的人设。”
裴简问:“你们不担心这样降低传播效率?”
“短期可能。”
温知夏回答。
“但专业服务品牌最重要的不是一次视频获得多少播放。”
“是客户在真正遇到问题时,能不能想起衡川。”
她按下最后一页。
【不是制造关注,而是建立可被调用的信任。】
提案主体结束。
接下来是问答。
管理合伙人询问项目周期。
林澄说明调研、策略、视觉与上线的阶段安排。
数字化团队提出官网迁移风险。
周越展示备选技术路径。
所有问题都在预期范围内。
直到一名资深合伙人翻到预算页。
“知序成立时间不长。”
“你们如何保证有能力协调衡川多个业务团队?”
温知夏站在提案台上。
“我们不会承诺内部协调一定顺利。”
“法律业务复杂,合伙人观点也可能不同。”
“但知序会在项目开始前建立决策机制。”
“谁提供专业意见。”
“谁负责品牌判断。”
“出现冲突时,由谁作最终决定。”
“项目延期往往不是能力不足。”
“是所有人都能提出意见,却没有人对结论负责。”
资深合伙人继续问:
“如果你与衡川指定的专业对接人产生分歧呢?”
温知夏的目光短暂掠过陆谨言。
“先确认分歧属于事实、专业风险,还是表达选择。”
“专业风险服从律师判断。”
“表达选择由知序负责。”
“涉及品牌方向,由项目决策组共同确认。”
“不会因为对接人身份,模糊责任边界。”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陆谨言却听得很清楚。
不会因为对接人身份,模糊责任边界。
她不是大学里那个会在食堂故意夹走他碗里香菜的女孩了。
她现在带着自己的团队站在这里。
知道什么时候坚持。
也知道什么时候让专业判断先行。
她不需要任何人因为过去给她优待。
更不会因害怕见到他,放弃一场应该完成的提案。
温知夏回答完,拿起水杯。
直到杯壁碰到指尖,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凉。
前面五十分钟,她始终保持稳定。
真正临近结束,紧张反而迟来。
不是担心项目结果。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场会议快结束了。
工作结束后,他们之间再没有演示文稿可以遮挡。
她将水杯放下。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腕间月牙。
这个动作很轻。
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陆谨言却看见了。
大学时,每次正式提案前,她都会摸一下那弯月牙。
然后在心里数到十。
一。
二。
叁。
他不知道她今天数到几。
会议室另一侧,陆谨言低头打开自己的公文包。
从夹层里取出一颗糖。
粉色包装。
桃子味。
那是他上午开庭回来时,在一楼便利店买的。
他并不知道温知夏今天是否还会紧张。
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仍然喜欢这种味道。
只是经过糖果架时,手比理智更早一步拿了一颗。
陆谨言将糖放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一推。
桃子糖沿着光滑的会议桌,越过两份提案和一杯咖啡,停在温知夏面前。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
他的动作却自然得像只是递过去一件普通会议用品。
温知夏垂下眼。
粉色包装上的桃子图案,与大学时一模一样。
学生权益中心里,她第一次面对照片侵权时,他曾将桃子糖放到她手边。
军训水站。
传播课最后一排。
图书馆的并排座位。
那些被她放进记忆深处的画面,因为一颗糖重新变得具体。
温知夏没有立即拿。
陆谨言隔着会议桌看着她。
没有开口。
她忽然明白,他在等她自己决定。
吃不吃。
接不接受。
是否还允许他用这种熟悉的方式,靠近一小步。
温知夏伸手拿起桃子糖。
没有拆开。
只将它放在自己的电脑旁边。
随后抬眼。
“谢谢陆律师。”
陆谨言低声回应:
“不客气。”
称呼仍然生疏。
动作却泄露了全部过去。
裴简坐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翻了一页资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问答继续了十分钟。
提案结束时,温知夏做最后陈述。
“知序不认为,品牌升级是替衡川换一套看起来更新的外衣。”
“我们真正要做的,是让衡川已经形成的专业判断,被更多需要它的人理解。”
“法律不会因为被听懂而失去专业。”
“相反,只有当普通人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权利、面对什么风险,专业服务才真正有机会发生。”
她向评审席点头。
“以上是知序传播的提案。”
“谢谢各位。”
会议室灯光重新亮起。
周越关闭视频。
林澄保存问答记录。
管理合伙人先鼓掌。
其他人随后跟上。
掌声不算热烈,却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
温知夏回到座位。
她没有看陆谨言。
只是低头收起翻页笔。
那颗桃子糖被她放进电脑包最外层。
就像四年前那张没有寄出的信,也一直被放在一个她随时能找到的位置。
项目秘书通知,衡川将在两天内公布终选名单。
知序一行人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温知夏与评审成员依次握手。
陆谨言没有再走出来。
只是站在会议桌后,对她点了一下头。
“提案很精彩。”
标准的客户评价。
温知夏也保持着标准微笑。
“谢谢。”
“关于专业内容审核,还有几处需要进一步讨论。”
“进入终选后,我们会安排。”
“好。”
双方都没有提过去。
没有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更没有问那场咖啡店失约以后,为什么谁都没有再联系。
他们像两个真正第一次合作的成年人。
把所有没有说完的话,留在一场已经结束的会议之后。
走出会议室,周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律师的问答比品牌客户难多了。”
林澄看向温知夏。
“最后那颗糖是什么情况?”
“普通糖。”
“衡川会议室给每位供应商的标准补给?”
“可能。”
周越回忆了一下。
“我怎么没看到其他人有?”
温知夏按下电梯。
“你们对甲方桌面观察得太仔细。”
林澄点头。
“所以确实不是普通糖。”
电梯门打开。
叁个人正准备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温总。”
温知夏回头。
裴简从会议室方向走来。
“方便等两分钟吗?”
“可以。”
林澄和周越先进入电梯。
周越按住开门键。
裴简笑道:“你们先下去。”
“我和温总谈项目结果。”
林澄看向温知夏。
她点头。
“你们在楼下等我。”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裴简先伸出手。
“好久不见。”
温知夏与他握手。
“好久不见。”
“你变化很大。”
“裴律师也是。”
“我只多了一副眼镜。”
“还成为了甲方。”
裴简笑起来。
“看来温总对甲方身份意见很大。”
“项目期间不大。”
“项目结束后再评价。”
“还是以前那样。”
“哪里一样?”
裴简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
“很少有人能让陆谨言连续问那么多问题,还不生气。”
温知夏神情没有变化。
“他在完成专业评审。”
“我知道。”
裴简没有戳破。
只把手里的一份内部评审表递给她。
“管理合伙人刚刚临时开了十分钟讨论。”
“知序不用等两天。”
温知夏接过。
第一页右上角盖着衡川内部文件章。
下方写着:
【进入终选。】
她抬头。
“现在就确定了?”
“方向最匹配。”
“但预算、执行机制和专业审核流程还需要第二轮。”
“明天下午,我们会发正式通知。”
“我先口头告诉你,方便安排时间。”
“谢谢。”
裴简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件事。”
“终选阶段,衡川会指定一名专业对接人。”
“负责协调各业务团队、审核公开内容,并参与第二轮方案调整。”
温知夏已经隐约猜到答案。
却仍然问:
“是哪位律师?”
裴简看着她。
“陆谨言。”
她握着评审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项目名单里写的是法律内容对接。”
“终选阶段调整了吗?”
“管理合伙人认为,这个项目需要一个熟悉新媒体版权、商标和专业传播边界的人。”
“陆谨言最合适。”
“其他业务呢?”
“由他协调。”
温知夏没有立刻回应。
裴简继续道:
“为避免多头沟通,终选阶段只设一个专业窗口。”
“也就是说,从需求澄清、内容审核到现场讨论,都由他直接和知序联系。”
“唯一对接人?”她问。
“对。”
“是谁提议的?”
裴简停顿半秒。
“我。”
温知夏看向他。
“裴律师公私不分?”
“恰恰相反。”
裴简笑得坦然。
“我推荐知序,是因为你们的提案最适合衡川。”
“推荐陆谨言,是因为他最适合这个项目。”
“至于你们过去的问题——”
“那不在本次服务范围内。”
他说完,将另一张流程表递给她。
“温总可以拒绝。”
“但拒绝对接人,不影响知序继续参加终选。”
这句话把选择完整交给她。
不是默认她能接受。
也不是用项目逼她面对。
温知夏低头看着流程表。
陆谨言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后面。
品牌定位复核。
业务内容访谈。
官网信息架构。
案例授权审核。
专业内容校对。
双方未来两个月的工作安排,几乎不可避免地重迭。
她沉默几秒。
“知序接受。”
裴简并不意外。
“好。”
“明天陆律师会直接联系你。”
温知夏将文件放进电脑包。
“通过工作邮箱?”
裴简看着她。
“联系方式由项目对接人决定。”
“这是衡川流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下班了。”
裴简往后退了一步。
“私人问题,不负责解释。”
电梯到达。
门重新打开。
温知夏走进去。
裴简站在外面,抬手替她按住开门键。
在门合上前,他忽然说:
“温知夏。”
她抬眼。
“陆谨言这些年,钱包都没有换。”
电梯门缓缓合拢。
温知夏没有来得及问原因。
楼层数字开始下降。
她站在空荡的电梯里,低头打开电脑包。
那颗桃子糖安静地躺在最外层。
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是衡川项目系统发来的自动通知。
【知序传播已进入终选。】
下一条紧随其后。
【本项目专业内容唯一对接人已更新。】
【陆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