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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临溪旧词典里的名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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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很久,温知夏仍然握着陆谨言的法典。

“这张画,是我画的,对不对?”

讲台上,韩老师正在讲本周的案例。

投影幕布亮起来,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树影挡住,像单独隔出了一块不受打扰的角落。

陆谨言没有抽回书。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同名的人很多”或者“没有证据”把问题挡回去。

他的手压在法典封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温知夏看着他。

“你早就认识我。”

不是询问。

是结论。

陆谨言沉默几秒,低声道:“先上课。”

“下课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不会再说记错了?”

“不会。”

温知夏这才松开法典。

她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投影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浅蓝色卡纸。

歪斜的西装小人。

像砖头一样的法典。

少了一横的“律”字。

这些细节像被一根细线串起来,牵出越来越清晰的旧日画面。

临溪镇。

文印店。

风扇。

糖纸太阳。

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孩。

她曾经叫他陆谨言。

而现在坐在身边的人,也叫陆谨言。

她怎么会一直觉得只是巧合?

韩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

“温知夏。”

温知夏立刻抬头。

“到。”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韩老师也笑了。

“我没点到,你不用答到。”

温知夏耳根一热。

“抱歉,老师。”

“想什么这么出神?”

许灿在前排转过来,偷偷瞄了一眼陆谨言。

温知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韩老师便将一份新的比赛通知投到屏幕上。

“全国大学生广告创意实践赛,下个月开始校内选拔。”

“今年实地命题的主题是‘小城新生’。”

“参赛团队需要选择一座县城或乡镇,完成不少于两天的采风,再围绕当地生活方式、传统行业或公共空间,设计一套青年传播方案。”

温知夏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

屏幕上依次出现老街、集市、裁缝铺、照相馆和文印店的照片。

韩老师继续道:“我们学院计划组建叁支跨专业团队。”

“广告传播负责创意,摄影和数字媒体负责影像,法学院可以参与版权、肖像和商业使用审核。”

许灿低声道:“这不就是给你们俩量身定做的吗?”

温知夏没有接话。

屏幕右侧列出了几个备选采风地点。

青浦。

鹿鸣。

临溪。

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心口轻轻一跳。

韩老师说:“临溪镇保留了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形成的老街,传统文印、修表、照相和食品作坊都还在,比较适合做‘旧行业的新传播’。”

“有团队愿意去吗?”

教室里响起讨论声。

温知夏几乎没有思考,便举起手。

“我去临溪。”

韩老师看向她。

“去过?”

“小时候住过一个暑假。”

“那很好,对当地有基础记忆。”

韩老师又看向陆谨言。

“陆同学呢?授权审核还继续跟吗?”

陆谨言的目光在“临溪”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跟。”

许灿立刻举手。

“摄影我参加。”

陈扬也报名负责校园与社区媒体调研。

四个人的临溪采风小组就这样临时确定下来。

温知夏低头记下时间。

下周六出发,两天一夜。

她余光看见陆谨言将那张浅蓝色卡片重新夹回法典最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追问。

下课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

温知夏收拾得很慢。

许灿和陈扬很有眼色地先走,只留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陆谨言合上电脑。

“你想问什么?”

“全部。”

“这里不合适。”

“那去哪里?”

“楼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

雨已经停了,晚风里带着潮湿的树叶气味。

陆谨言没有往西区走,而是带她来到图书馆侧面一处安静的长椅旁。

温知夏坐下。

“现在合适了。”

陆谨言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即开口。

“坐。”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留着半臂距离。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段空隙。

“小时候你也总和我隔这么远吗?”

“没有。”

“那时候离得更近?”

“你会自己挪过来。”

温知夏偏头看他。

“所以你承认了。”

陆谨言没有再回避。

“嗯。”

只有一个字。

却让温知夏一路积攒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迎新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看见胎记以后。”

“所以你先叫出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新生名单。”

“不是。”

“温糖水也不是健康登记表。”

“登记表确实写了低血糖。”

“水温呢?”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记得。”

“数到十?”

“也记得。”

“’小夏’文件夹呢?”

“我建的。”

温知夏气笑了。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没有想骗你。”

“装作第一次见面不算骗?”

“算隐瞒。”

“法学院很擅长替行为重新定性?”

“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认得太快,温知夏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了嘴边。

“那张名片为什么还留着?”

陆谨言看向她。

“你看见多少?”

“一角。”

“临溪采风时再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

“那张卡片应该回到它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温知夏皱眉。

“你又在安排悬念?”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沉默片刻。

“有些事,我也需要确认。”

“确认我到底记不记得你?”

“嗯。”

温知夏望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影。

“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呢?”

“那就不提。”

“永远不提?”

“只要你不需要知道。”

她转回头。

“可你明明认出我以后,一直在接近我。”

“是。”

“选课、留座、送糖水,全部都和过去有关?”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临溪以后,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临溪?”

“因为你现在记住的,可能只是我给出的答案。”

他看着她。

“我想让你先看见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温知夏没有再追问。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陆谨言藏起来的并不只有一张儿童画。

还有九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周六早上七点,临溪采风小组在学校东门集合。

许灿带了两个相机包和一支叁脚架,陈扬抱着采访提纲,温知夏背着电脑和速写本。

陆谨言最后一个到。

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手里提着四份早餐。

“你迟到了叁十秒。”温知夏看了眼时间。

“接驳车还没来。”

“我只是提醒你,法学院的人也会迟到。”

陆谨言把一杯温豆浆递给她。

“先吃。”

温知夏接过。

“又知道我没吃早餐?”

“群里六点四十分,你发了一个刚起床的表情。”

许灿插话:“她那个表情包是昨晚发的。”

陆谨言看向温知夏。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豆浆。

“表情包不能证明发送人的实时状态。”

“所以这是合理推断。”

“也可能推断错误。”

“那你吃了吗?”

温知夏没说话。

陆谨言把一只装着鸡蛋和叁明治的纸袋递给她。

“现在可以纠正。”

陈扬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豆浆,忍不住问:“陆学长,为什么我们的早餐都是常温的?”

陆谨言神情平静。

“便利店只有一杯温的。”

陈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又刚好给了温知夏。”

许灿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情看懂就行,不用说出来。”

去临溪的车程两个小时。

温知夏坐在靠窗位置,陆谨言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海城以后,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稻田、河道和低矮民居。

她原本想整理比赛资料,没多久便开始犯困。

电脑屏幕上的字渐渐重影。

她强撑着打完最后一句,额头不小心撞到车窗。

陆谨言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额角落在他掌心。

温知夏睁开眼。

“到了?”

“没有。”

“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坐直身体。

“刚才谢谢。”

陆谨言把自己的外套迭起来,放在她与车窗之间。

“睡吧。”

“你不睡?”

“不困。”

“我也不困。”

五分钟后,温知夏的头慢慢偏向另一边。

最后落在了陆谨言肩上。

他身体轻轻僵住。

前排的许灿从后视镜里看见,迅速拿起相机。

陆谨言抬眼。

“不要拍。”

许灿压低声音:“纪录片素材。”

“未经授权。”

“温知夏已经签了拍摄同意。”

“这不在授权范围。”

许灿只好放下相机。

“陆审核真严格。”

陆谨言没再说话。

车经过一段颠簸路面时,他抬手护住温知夏的额头,避免她再次撞到车窗。

整个动作很轻。

没有把她叫醒,也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睡得安稳一点。

两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临溪镇。

老街比温知夏记忆中窄了许多。

街边不少房屋翻修过,曾经的杂货铺变成了奶茶店,卖冰棍的小摊也换成了连锁便利店。

只有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还在。

枝叶比九年前更茂密,遮住半条街。

温知夏下车后站在路口,许久没动。

“想起来了吗?”许灿问。

“一点。”

她指向街道深处。

“文印店应该在那边。”

陆谨言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

“我自己拿。”

“你要拍照。”

“许灿才拍。”

“你要画草图。”

“现在还没画。”

“等会儿会画。”

温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替别人拿东西?”

“不是。”

“那为什么总拿我的?”

陆谨言顺着老街往前走。

“因为你会忘。”

温知夏跟上他。

“我什么时候忘过?”

“迎新时忘了U盘。”

“纪录片开会忘了充电器。”

“上周忘了笔。”

“今天出发前,差点把电脑落在车上。”

她张了张嘴。

“你记这些做什么?”

“避免项目损失。”

“又是项目。”

“目前确实在项目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陆谨言越来越会用她熟悉的方式逗她。

文印店仍在原来的位置。

门头重新换过,白底蓝字写着“临溪文印”。

玻璃门旁贴着打印、复印、证件照和广告设计的价格表。

温知夏站在门口。

风铃被推门的气流吹响。

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

她与陆谨言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柔和。

“回来了?”

“嗯。”

陆谨言把电脑包放下。

“妈,这是学校比赛的采风团队。”

陆母笑着走出来。

“知夏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

“阿姨认识我?”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以前见过照片。”

陆谨言轻咳一声。

“妈。”

“不是你给我看的。”

陆母笑意更深,“是前几天整理老房子找到的。”

她握住温知夏的手,看见右腕内侧的月牙胎记,神情有些感慨。

“真的是你。”

“小时候来店里住过一个暑假,还记得吗?”

温知夏环顾四周。

店面已经重新装修,打印机换了,柜台也不再是以前的玻璃款式。

可墙角依旧立着一台旧风扇。

最里面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泛黄的工具书和旧词典。

有一种纸张与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

“记得一点。”她说。

“以前的东西还在后面。”

陆母指向小仓库。

“谨言不让我扔,说有些还能用。”

许灿与陈扬开始拍摄店铺空间。

陆母介绍,文印店最早主要替附近居民打印申请、复印证件。后来学校、商户和社区都开始使用手机传文件,店里又增加了广告制作、快递打印和线上设计。

温知夏边听边记录。

她很快找到了比赛方向。

“我们可以把文印店做成小城的‘公共信息接口’。”

“过去大家来这里写申请、印通知,现在可以增加社区故事档案、老照片修复和本地商户视觉设计。”

陈扬补充:“还可以做一个临溪老街线上地图。”

许灿负责拍摄老机器与新设备并置的画面。

陆谨言则重点记录旧照片、居民资料和社区故事使用时的授权问题。

四个人忙了一上午。

午饭后,陆母去隔壁社区送打印材料。

许灿和陈扬到老街拍商户采访。

文印店里只剩温知夏与陆谨言。

温知夏坐在旧书架前翻资料。

书架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已经磨损,侧边写着“临溪文印公用”。

她抽出来。

“这个以前就在吗?”

陆谨言正在整理采访授权书。

“在。”

“我好像用它压过画。”

“很多次。”

温知夏翻开词典。

书页间夹着一些旧票据、裁纸样本和褪色便签。

她翻到“律”字所在的页面。

一张浅蓝色卡片忽然从书里滑落。

卡片在空中翻了一面,落到她膝上。

温知夏的呼吸停住。

正面是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方方正正的法典。

旁边用稚嫩的字写着: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她的手轻轻发抖。

这不是法典里只露出一角的儿童画。

是完整的未来名片。

九年前的纸张已经褪色,边角也变得柔软。但每一笔都和她记忆中的习惯完全一致。

她翻到背面。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画面同时涌了回来。

她趴在玻璃柜台上,抱怨打印机坏了。

陆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裁好的白纸。

她把橙子糖纸折成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嫌太阳不像,却会在风扇转过来时用手挡住风。

街灯下,他们一人拿着一根冰棍。

她问他,是不是只有帮得上忙,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

他说没有。

她却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还有离开临溪的那天。

她趴在柜台上画名片,一边画一边想,陆谨言以后一定会当律师。

因为他会替不会写字的老人整理材料,也会认真告诉她,打印歪了不是机器的问题。

她把名片压在登记册下面。

以为第二年还会回来。

可第二年,外婆搬去海城与父母同住。

后来文印店转让,老街翻修,她再也没有回过临溪。

十岁的承诺,就这样被留在了一个没有告别的夏天。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把想起来或忘记的权利都交给她自己。

“我记起来了。”她说。

陆谨言应了一声。

“嗯。”

“打印机旁边有两颗糖纸太阳。”

“后来只剩一颗。”

“为什么?”

“胶带老化,另一颗掉了。”

“你没有重新粘?”

“找不到了。”

温知夏看向旧打印机所在的位置。

那里早已换成新的设备。

“那张名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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