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替自己减少麻烦。”
他把确认表转向她。
“不是替当事人负责。”
上午十点,学生工作部门的老师和校园账号的两名运营者先后到了。
负责运营账号的是新闻传播学院的两名大三学生。
见到温知夏时,其中一人先露出尴尬的笑。
“学妹,真的很抱歉。”
“我们之前只是觉得照片效果很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温知夏没有接“没想到”这句话。
“视频是谁拍的?”
两人对视一眼。
“是一个兼职摄影师投稿的。”
“本校学生?”
“是。”
“他为什么一直拍我?”
“可能是迎新素材比较少。”
许灿提前教过温知夏分辨推诿的说法。
“可能”“应该”“我们也不知道”,听起来像回答,其实什么都没承担。
温知夏看向对方。
“你们联系他,说我同意拍写真才不发视频,这是谁提出的?”
男生迟疑了一下。
“商家提出的合作方案。”
“你们转达时,知道我不同意原照片用于推广吗?”
“知道。”
“也知道我要求视频不得发布?”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用删除视频作为合作条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接受“都是误会”的说法。
她只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把事实摆得很清楚。
其中一名女生低声解释:
“我们当时想的是,既然写真馆确实需要模特,你又很上镜,正式合作后之前的矛盾就能解决。”
“解决谁的矛盾?”
温知夏问。
女生愣住。
“你们得到拍摄对象,商家得到推广内容,投稿人不用承担偷拍的后果。”
“那我得到什么?”
“照片和报酬。”
“可我不需要。”
温知夏的声音并不高。
“我从一开始要的,只有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和视频。”
“你们不能因为觉得拍得好看,就认为我应该感谢。”
“也不能因为愿意付钱,就把我的拒绝变成可以继续协商的价格。”
学生工作部门的老师看向两名账号运营者。
“原始视频带来了吗?”
对方交出一部手机和一个移动硬盘。
视频比截图显示的更长。
从温知夏拖着行李箱跑进法学院迎新棚,到她跟随广告传播学院志愿者离开,总计十二分钟。
拍摄者不只拍了她。
镜头还扫过几名其他外貌出众的新生,其中有人的校园卡姓名甚至被拍得很清楚。
运营者承认,他们会从投稿视频里挑选“有传播效果”的人物,再与周边商家对接推广。
只是过去被拍的人很少主动要求删除。
“没人投诉,不等于大家同意。”温知夏说。
老师当场要求账号暂停商业推广,并提交全部新生季投稿素材进行审核。
原始视频在三方见证下删除,云端备份和聊天软件中的转存记录也逐项检查。
投稿人随后通过视频电话参加沟通。
对方起初仍坚持,迎新活动发生在公共区域,拍摄属于校园记录。
陆谨言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对方说“温知夏本人长得漂亮,视频发出去对她没有损失”,他才将一份确认书推到镜头前。
“是否造成损失,不由拍摄者根据外貌判断。”
“现在只确认三件事。”
“第一,原始视频是否已全部删除。”
“第二,是否承诺不再传播、剪辑或交给第三方使用。”
“第三,是否愿意承担一旦再次传播后的相应责任。”
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最后签下电子确认书。
谈判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校园账号会发布整改说明,写真馆撤回合作邀请,投稿人不得保留和使用视频。
事情解决得比温知夏预想中顺利。
可从会议室出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冷的。
刚才坐在里面时,她始终保持平静。
问题一个个问,要求一条条说。
直到走廊里只剩她和陆谨言,那些被压下去的紧张才慢慢浮上来。
陆谨言走在她身侧,没有问她是不是害怕,也没有说“已经没事了”。
温知夏的手指悄悄蜷起来。
下一秒,陆谨言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进她掌心。
透明糖纸里是一颗浅粉色的硬糖。
桃子味。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随身带糖?”
“裴简买的。”
“他买的糖,为什么在你口袋里?”
“开会前拿的。”
“给我?”
“嗯。”
温知夏握住糖。
冰凉的手心被糖纸硌出一点轻微触感。
“为什么不在开会前给?”
“那时给,你会以为我觉得你害怕。”
“现在呢?”
“现在可以害怕了。”
陆谨言说得平静。
温知夏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她刚才面对所有人时,都没有觉得委屈。
对方道歉,她也没有想哭。
可陆谨言只是给她一颗桃子糖,告诉她现在可以害怕,那些强撑着的镇定就像忽然找到了可以放下的地方。
她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淡淡的桃子味在舌尖化开。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很好。”
“哪里好?”
“说清了自己的要求。”
“没有被他们绕进去。”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在意,就假装接受拍摄。”
温知夏轻轻咬了一下糖。
“其实有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答应。”
“嗯。”
“只拍一组照片,就能让视频消失,好像很省事。”
“那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我不想。”
她停顿片刻。
“但我总觉得,只说不想,好像不够有说服力。”
陆谨言垂眸看她。
走廊窗外的树叶被雨洗得发亮,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进来,在地面晃出细碎的光。
“拒绝别人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有理。”
他说。
“你不愿意,就已经足够。”
温知夏抬头看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陆谨言与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小男孩重迭了一瞬。
小时候,她好像也曾对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不做什么,也可以。
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只是那段记忆太模糊。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陆谨言。”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学长。
陆谨言目光微顿。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认识我?”
走廊里有学生从楼梯口经过。
说话声渐渐远去。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温知夏以为他又会说同名的人很多,或者把话题转回事务处理。
可这次,他只是问:
“为什么又这么觉得?”
“桃子糖。”
“什么?”
“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陆谨言,也不爱吃糖。”
她看着掌心那张浅粉色糖纸。
“但我好像经常把糖塞给他。”
陆谨言的视线落在糖纸上。
她确实给过他很多糖。
橙子味最多。
桃子味只有一次。
那天她嫌桃子糖太甜,咬了一口便不肯吃,最后将没拆开的另一颗扔给他,说总不能两个人都浪费。
“你记错了。”他说。
温知夏盯着他。
“又不承认。”
“没有证据。”
“你们法学院是不是都喜欢让别人拿证据?”
“只针对没有把握的判断。”
“那等我找到证据呢?”
陆谨言安静片刻。
“找到再说。”
温知夏弯起眼睛。
“好。”
她将糖纸折了两下,放进衬衫口袋。
“那你小心一点。”
“什么?”
“别让我发现。”
陆谨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眼间有极淡的无奈。
可那点无奈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
下午,温知夏刚回宿舍,辅导员便在班级群里艾特了她。
【温知夏同学,请看到消息后联系我。】
许灿正在整理相机,看到消息立刻紧张。
“又怎么了?”
“不知道。”
温知夏给辅导员回了电话。
她原以为是偷拍视频事件还需要补充材料,没想到辅导员告诉她,学校宣传中心正在筹备新生季纪录片。
今年的主题不是传统的校园介绍,而是“第一次为自己作决定”。
宣传中心的老师看到了她处理照片侵权事件的记录,觉得她在会议中的表达很清楚,希望邀请她参与纪录片采访。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辅导员特意说明,“也不会要求你讲不愿公开的细节。”
“拍摄问题和最终成片都会提前确认,是否参加由你自己决定。”
温知夏没有立刻答应。
经历过校园营销号的事,她对“拍摄”两个字本能地多了一层警惕。
辅导员似乎理解她的顾虑。
“你可以先看拍摄方案和授权书。”
“宣传中心已经安排法学院学生协助审核,隐私和使用范围都会写清楚。”
温知夏问:“谁负责审核?”
“名单刚发给我。”
电话那边传来翻找文件的声音。
几秒后,辅导员念出一个名字。
“法学院大三,陆谨言。”
温知夏握着手机,慢慢看向窗外。
楼下,新生们正抱着军训服从宿舍区经过,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桌上的桃子糖纸被她折成一枚小小的太阳。
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
陆谨言发来一份文件。
【《新生季纪录片拍摄及肖像授权说明》】
下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先看,再决定。】
温知夏点开文件。
第一页审核意见的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
审核负责人:陆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