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学的新生报到日,雨下得毫无道理。
上午还是阴天,临近中午,积了半日的乌云忽然压下来。雨点砸在迎新棚的蓝色顶布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操场边刚挂好的学院横幅被风吹得不断翻卷。
新生、家长、志愿者和堆成小山的行李全挤在主干道两侧。
“广告传播学院往前直走,经过图书馆右转!”
“经济学院在东区,不是这边!”
“同学,校园卡不要拿在手上淋雨,先放进文件袋!”
广播里的通知刚说到“请各学院做好暴雨应急安排”,一阵横风便卷着雨水扑进法学院迎新棚。
陆谨言伸手按住桌角的资料。
他今天负责信息核验和路线引导,身上套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志愿马甲,胸前别着法学院的工作牌。
雨来得突然,迎新点临时多出不少来躲雨的人。
他已经连续回答了十几遍“宿舍区怎么走”,又替两名新生找回拿错的材料袋,脸上仍没什么情绪,只在有人把湿漉漉的行李箱压上登记表时,默默将表格往旁边挪了半寸。
裴简从旁边递给他一卷透明胶。
“陆系草,左边横幅又掉了。”
陆谨言没抬头:“你去粘。”
“我忙着维持秩序。”
“你现在站着没动。”
“精神上很忙。”
裴简说完,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拖着两个行李箱往这边跑。
她一手护着怀里的文件袋,一手拽着行李杆,浅色裙摆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她的伞在风里几乎撑不住,刚跑到台阶前,右边那只行李箱忽然一歪。
“咔”的一声。
轮子卡进了地砖缝里。
女生没收住脚,连人带箱往前晃了一下。
陆谨言已经从迎新桌后走了出去。
他一手扶住倾斜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隔着几厘米虚护在她手臂外侧,等她重新站稳才收回。
“先别拉。”
温知夏抬起头。
雨水沿着伞骨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水幕。
她看清面前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男生很高,黑色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眉眼冷淡干净。深蓝色志愿马甲穿在他身上,竟比学校招生宣传册上的模特还要合身。
胸前工作牌被雨水打湿,上面印着三个字。
陆谨言。
温知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只来得及说:“谢谢学长。”
陆谨言的目光却落在了她伸出来扶行李杆的右手上。
白皙的手腕内侧,一弯浅浅的月牙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楚。
像有人隔着九年的时间,在他记忆最深处轻轻划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仿佛忽然远了。
雨棚被风吹动的声音、家长询问路线的声音、志愿者搬运行李的声音,全混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着那弯月牙,几乎不用确认,就知道她是谁。
九年前,临溪文印店。
梧桐树、橙子糖、打印机旁歪歪扭扭的糖纸太阳。
还有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坐在文印店门口晃着脚,轻轻松松地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陆谨言握着行李箱边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学长?”
温知夏见他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箱子。
“是不是轮子彻底坏了?”
陆谨言回过神,移开视线。
“还没有。”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并无不同。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迎新志愿者,碰巧帮助了一名第一次见面的新生。
“轮轴被线缠住了。”
温知夏蹲下来想看,伞却跟着向前倾,边缘的雨水差点全倒在文件袋上。
陆谨言伸手接过她的伞。
“你拿资料。”
“那你怎么办?”
“我已经淋湿了。”
温知夏这才发现,他右肩的志愿马甲湿了一大片,应该是刚才出来扶她时被雨打到的。
她抱紧怀里的资料袋,往雨棚里让了让。
陆谨言单膝蹲在行李箱旁,检查损坏的轮子。
轮轴里缠着一圈透明塑料带,卡得很紧。他没有直接用手硬扯,而是回到迎新桌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小剪刀和螺丝刀。
裴简看得稀奇。
“你什么时候还会修箱子了?”
“刚学。”
“看一眼就学会?”
陆谨言没理他。
温知夏站在旁边,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能拖就行,我等会儿到了宿舍再处理。”
“从这里到新生宿舍一公里。”
陆谨言低着头,将卡住的塑料条一点点挑出来,“硬拖过去,剩下三个轮子也会坏。”
“学长,你们迎新还负责修行李箱吗?”
“法学院不负责。”
“那你这是个人业务?”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抬眼时,神情依旧平静。
“临时增加。”
温知夏眨了眨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陆学长虽然看起来冷淡,说话却并不像传闻中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至少他没有嫌她麻烦。
轮轴里的塑料条被完整挑出来,陆谨言又拧紧了有些松动的螺丝。
他把行李箱扶正,在地上推了两下。
原本摇摇晃晃的轮子重新转动起来,只是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暂时能用。”他说,“装的东西太重,开学后最好换一个轮子。”
“已经很好了。”
温知夏试着拉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来。
“真的不卡了。”
她笑起来时,眉眼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
记忆里的小女孩脸颊圆圆的,说话时总喜欢歪着头。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侧脸,五官明艳,却没有攻击性。
她像临溪那个夏天一样,轻易就能在人群里被看见。
陆谨言垂下眼,将小剪刀收回工具箱。
“录取通知书和校园卡。”
“什么?”
“你不是广告传播学院的新生?”
温知夏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跑错了地方。
她看了一眼迎新棚上方的红色横幅。
海城大学法学院。
“抱歉,我刚才只顾着躲雨,没注意学院。”
她从怀里的文件袋中抽出校园卡和录取通知书。
塑料文件袋的封口没有扣紧,雨水顺着边缘渗进去,最上面一张新生信息确认表已经湿了一角。
陆谨言伸手接过。
“温知夏。”
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温知夏下意识抬头。
陆谨言已经低下眼,视线停留在她的校园卡上,像刚才那三个字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信息核对。
“广告传播学院,新生,温知夏。”
“对。”
她迟疑了一下,“学长,你认识我吗?”
陆谨言的手指轻轻压着校园卡边缘。
只要他现在抬头,说一句认识,九年前那家小城文印店便会重新出现在两人之间。
可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也不知道一个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人,突然站在她面前说“我找了你九年”,会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他甚至没有真正找过她。
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她住在海城哪里,也不知道她会去哪所学校。
他只是留下了那张名片。
偶尔在经过文印店、看到橙子糖纸,或被别人问起为什么学法律时,想起那个夏天。
这算不上等待。
更谈不上深情。
至少现在不能拿来让她承担。
“新生名单上有。”陆谨言说。
温知夏往迎新桌看了一眼。
桌上确实放着各学院分发的新生名单。
她没有继续怀疑,只笑道:“原来法学院连隔壁学院的新生名字都要背。”
“没有背。”
“那学长记性很好。”
陆谨言将校园卡递还给她。
她伸手来接,指尖险些碰到他的手。
陆谨言先松开了。
动作快得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帮她修行李、替她核对信息,态度称得上耐心,可每当她觉得距离似乎近了一点,他又会不着痕迹地退回合适的位置。
像一道分寸精确的线。
不会冷落她,也不会让人误会。
陆谨言看见她湿掉的资料边角,将身上的志愿马甲脱了下来。
“先盖着。”
“什么?”
他把马甲平整地盖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深蓝色布料将露在外面的通知书和表格完全遮住。
“雨斜着进来,资料会湿。”
“可是你还要工作。”
“棚里有备用的。”
温知夏低头看着那件还带着一点体温的马甲。
衣服正面印着“海大志愿者”,胸口处别着他的工作牌。
陆谨言。
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依然觉得熟悉。
可这种熟悉并不具体,就像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只记得模糊的旋律,怎么都想不起完整的歌词。
“学长,你的工作牌也在上面。”
陆谨言伸手取下工作牌,重新别在黑色短袖的胸前。
“现在没有了。”
温知夏抱着被马甲盖住的资料,忽然笑了。
“你平时说话也这么严谨吗?”
“什么?”
“每句话都像在解决问题。”
陆谨言看着她。
“有问题就应该解决。”
“那没有问题的时候呢?”
“什么都不用做。”
温知夏拖长语调:“这样啊。”
她似乎不太认同,却没有反驳。
雨越下越大,广告传播学院的志愿者暂时赶不过来。
陆谨言从桌上拿了一张校园地图,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圈出三个位置。
“这里是你现在的位置。”
他在主校门旁画了一个小圈。
“宿舍在西区六号楼,从法学院沿梧桐大道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
他又圈住宿舍,在旁边写上“西六”。
“广告传播学院的教学楼在东区,离宿舍比较远。大一早课多,最好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温知夏看着他在地图上划线。
他的字锋利整齐,和小时候替街坊写申请时几乎没有变化。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