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色真难寐
夜色愈深,
“我没想好。”南初迟迟给出回答。
他们才离婚几个月,加上结婚的时间还不足一年,分分合合过于儿戏。如果之后又发现新的问题, 难道再离一次不成?那岂不是要成了全沪城的笑话。
岑渡修长湿润的指节捏着一张湿纸巾, 探去轻轻擦拭,
用了好几张才擦拭干净,他最后用干纸巾擦去湿润。
他在狭小的车座上, 紧紧拥着她, 咬着她的耳垂, “我很有耐心, 等你爱我。”
这夜后,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道薄纱,没有人亲自捅破。
南初还在犹豫思琢,岑渡则是等着南初亲手戳破。
已经到了这份上,岑渡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心慌。他们之间, 有的是时间。
但这个时间, 最好还是不要太长。所以他要主动催一催。
可还没等他实施自己的计划,南初便被新的事绊住了手脚。
她要离开沪城, 去一趟港岛。
说来奇怪,南初自有记忆以来,竟然从未踏足过港岛。
那是她父亲方知有的故乡,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她从未见过父亲回到过港岛,就连方家其他的长辈,她的爷爷、奶奶和姑姑,她也只见过一面。
在她父母的葬礼上。
也只是匆匆一见,便再也没有了联络。
从南家长辈这些年的只言片语中,她一点点拼凑出过往的一小部分。她只知道, 父亲家中亦是港岛的老牌世家,只是不知为何,和家里断了联系来到沪城,与母亲诞下她,就连她的姓氏,也是随着母亲。
其余的,就再也不知道了。
如果不是方家老爷子病危,或许南初依旧不会和方家产生任何联系。
飞机缓缓落地,黑色轿车穿过喧闹狭小的港岛市区,周遭车流川流不息。
港岛是很神奇的一座城市,上一瞬看到的是街巷纵横、墙体褪色的老旧楼房,下一瞬便又是高楼大厦。车子穿过狭小的巷间小路,也会穿过宽阔的江边大道。
车子一路向上盘山而行,市井的热闹渐渐褪去。沿途绿植繁茂,微凉的从车窗缝隙拂进来,吹散了南初披在肩上的发,发丝向后飘舞,接近落日时分的光,慵懒地打在南初洁白无暇的面庞上,增添了一股暖调。
南初透过车船玻璃,垂着眼眸看向山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海面泛着朦胧微光,视野愈发开阔。
沿途的景致慢慢转为清幽山野,一路驶向隐于半山的别墅。
南初刚推门下车,便有菲佣上前接过行李。她本想住在市区的酒店,但方家人不允,说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她这才不得不来到这陌生的地方。
方家的别墅不似想象中港岛豪门那般奢华,只有通体浅白的利落线条,顺着山势层层退台,走过安保聚集的门口,入目便是一道道嵌在墙体中的落地玻璃,可以料见房子内的光线极佳。
这其实也能反映出一家人的氛围,喜欢阳光、通风,又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方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和谐的。
有佣人提前进门通报过,房子里走出一个雍容低调的中年女人,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带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看起来比顾静姝要年长一些。
看着边上佣人对她的态度,不难知晓她的身份。
南初的姑姑、方知有的长姐,方若虹。
“欢迎回家。”方若虹的普通话很标准,明显是专门学过的,只留有一点点的港岛腔调。她走给了南初一个热情的拥抱,丝毫不像只见过一面的姑侄。
南初礼貌地微笑,唤了声,“姑姑。”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方若虹握着南初纤细的手腕往里走,“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房子里的采光就如同外头看到的一样,哪怕结婚黄昏十分,屋子里也依旧亮堂堂的,自然光从四面八方涌入房子里,将每一寸角落都照亮。
她带着南初在沙发前坐下,客厅的水晶吊灯被打开,比自然光更暖一点的光打下,洒满客厅,方若虹遗憾地回想,“就连你结婚,我们都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好风光,比你妈咪结婚时还要热闹。可惜我们没能在场祝福。”
南初纠正,“姑姑,我现在已经单身了。”
没道理知道她和岑渡的世纪婚礼,但没见到他们离婚相关的铺天盖地地报道。
所以,方若虹一定是故意的。
“上午那后生还同我打过招呼。”果然,方若虹开始打趣她,“追着你来的吧。”
岑渡竟然先她一步到了港岛。
她根本没有支会过他。不过也是,港岛顶级豪门方家的上一代掌权人进入icu抢救不是秘密,港岛沪城之间的生意总有往来,方家又那样特殊,岑渡有留意也实属正常。
“不用理会他。”南初有些无语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这副样子,根本就是间接地催促她早些做决定。
她偏不,她就要看岑渡着急的模样。谁让他先前将她气得那样狠。
方若虹也无意把关注放在侄女的前夫上,转移了话题道,“知晓你结婚的时候,爹地当时没有说话,隔了两天我才知道,放在家里博物馆的前朝凤冠,已经送到了你手上。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也有一直在悄悄关注着你。”
南初有收到那署名开头为方的贵重新婚礼物,但也只是收到了,且知晓它是天价罢了,和其它物件一起被尘封进银行的保险柜中。
“那为什么当年没有把我带走?”既然如此关注她,她父母去世时,为什么把她留在了南家,没有将她带回港岛?
“stella,你是知有唯一的孩子,他不在了,我们定然是要把你带走的。”方若虹当年没有孩子,方家的孙辈,只有南初一人,还是方知有的遗孤,方家无论如何都是要想办法把她带走的,她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是你抱着你两位兄长的大腿,哭着不肯跟我们走,你外公也不同意我们带走你。”
十岁出头的南初,对着只在父母葬礼上出现的爷爷、奶奶和姑姑,生不起一点亲近感,只觉得他们说话的口音很奇怪、听不懂,还试图要将她带走。
她在南家出生、长大,在宠溺之中长大,尚未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南家才是她的家,死都不肯离开。
南初长大后已经忘了这段故事,把这一切归咎于方家人对她不甚在意。
“当时你舅父承诺,会将你当成亲生女儿,把你很好地抚养长大。”提及此事,方若虹也有着些许无奈,“当年知友离开家里,是登报和爹地断绝了父子关系的。方家南家关系闹得很僵,爹地拉不下面子总去沪城,也不允许我们去。”
“那你们就不管我了。”这么多年来,一点关心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就没有方家人的存在感。
“这些年来,每每去探听你的消息,我们收到的都是好消息,就也没有去打搅你了。你不在我们身边长大,对我们没什么情感,我们也不强求,只要你平平安安、快乐地长大就好了。”
无论是沪城,还是波士顿,南初的名字背后,跟着的都只有一连串的光环。事实也是如此,在表面上看,南初就是南家的掌上明珠,被南家人用黄金钻石堆出来的公主。
至于其间的算计,外人又怎么能看出。
方若虹揽过南初的肩,“现在爹地病重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唯一的牵挂就是不在身边的你。”
“我知道了姑姑,这些日子里,我会待在港岛的。”她的亲缘关系淡薄,哪怕她对名义上的爷爷很陌生,但毕竟血脉相连,她也狠不下心连老人家最后的一点愿望都不满足。
方若虹这才眉开眼笑,“好孩子,家里一直有你的房间。”
“我爸爸的房间在哪,我能去看看吗?”她对于父母的事情,知道的太少了。在他们还未来得及同她分享时,他们就早早离开了。
“当然。”
方若虹带她坐电梯到了三层,一步步从长廊走向尽头,推开那扇房门,走进里面。
很干净,一尘不染,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打扫。每一处都仿佛还有生活过的痕迹,随手摆放的画板,书架上的书和有着历史的玩具模型。
“这么多年了,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人敢乱动。爹地妈咪也总是一个人到这房间里坐着。他们大概是后悔的吧,如果放手让知有去追逐自由,就不会闹到要断绝关系,或许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提及此事,方若虹忍不住红了眼眶。
方知有是她唯一的弟弟,不知不觉间,他离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在方家的时间。
“他是为了我妈妈离开这里的么?”南初问。
“是,也不是。”方若虹静静站着,不敢坐在边上的椅子上,生怕留下痕迹破坏了这里看似方知有还在的模样,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你妈咪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知有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确认是他了,那时他是爹地培养的方家继承人,早就进到集团里了。”
“方家从来不干涉孩子的自由恋爱。但是你妈咪是沪城南家的继承人,不可能为了知有留在港岛,更不可能愿意安心地只做方太太。”
“所以爸爸就离开了?”因为被家族干涉了自由恋爱,比起偌大的方家家业,他更爱南漪。
“当然不是。你爸爸从来都不想要当这个继承人,他从小喜欢画画、玩粘土,就连大学,都是艺术和管理双学位。我一直都知道比起当生意人,更想当艺术家,但爹地妈咪,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总要推着他进公司。”方家的两个孩子,起初没有一个想要从商,方知有排斥的态度更为强烈,“也许是有你妈妈的存在,他才迈出了离开的那一步。”
方知有,如同他的名字,不会困在一方天地中,向往自由。
“你爷爷当时很生气,放话他只要离开港岛,方家就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了。”方若虹摇了摇头,“没想到你爹地居然真的抛下方家的一切光环,跟着你妈咪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连方这个姓氏,他都不要了。明明都只是气话,怎么闹到了这副田地。父子两个简直一模一样。”
“还好,他们很相爱。”爱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对于上一代人来说,会有遗憾吗?
一定会有的,亲情、家人,还未来得及说声道别,满是缺憾。
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有爱人携手,是不是能够少一些遗憾?
方若虹笑着抬手,摸了摸南初的发顶,一脸慈爱,“所以我看着八卦媒体写你和岑渡的故事时,我从你身上看到了知有,爱得坦荡,放下时也干脆。”
“他们写的都不对。”南初却不赞同媒体们掺杂过多冲突的胡编乱造。
“不对在哪里?是你们没有爱,还是根本没有干脆地放下过。”
南初沉默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是后者。”方若虹到了这个岁数,已经能看透很多情感,“爱人要趁早,不要留下遗憾。”
“我不知道横在你们中间的问题是什么,才闹到离婚这一步。我无法评判太多。”方若虹对两个人都不了解,她对南初的认知,只停留在对幺弟女儿的想象中,对岑渡的认知,也只是生意场上的听闻,她补充道,“所以,你如果觉得我说得对,就听一听,觉得不对就当没听过。”
方若虹没有等南初再开口说些什么,独自往门口退了几步,让南初一人留在房间里。
“既然来了港岛,就四处逛逛吧。”icu病房有探视时间限制,今天已经过了时间,南初在这里苦等,也没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