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溪微弯唇角,捏紧被桃枝戳破的邀贴,半晌,从喉间逸出两个字:“鹌鹑。”
同一时刻,鹌鹑正在云端御风飞翔,寒冬夜风凌冽,她的上牙下牙忍不住磕到一起“嗒嗒”响。
“扶月扶月,你真是没用。”四下无人,扶月自己数落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山,冻得脸都青了,却连凤溪的面都不敢见,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扶月难得认真审视自身:莫非,凤溪说得对,她真是鹌鹑精转世?
“阿嚏”。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回想起凤溪刚刚说过的话——
“离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她又紧接着想起阿云珠那日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他只会更痛苦。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凤溪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去。”
两个人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交叉打架,扶月垂落眼睫毛,心事重重地长叹出声。
到底,她要拿凤溪怎么办呢。
两日后,暖阳高照,扶月袖里兜着一大把棉柔手帕,面色惨白、鼻尖通红地独身前往仙界,去参加两极新帝君的册封大典。
仙雾氤氲的九霄大殿人声沸腾,几根盘龙玉柱撑起硕大的穹顶,掌管乐音的仙娥仙君们分坐在玉柱两侧,配合默契地吹奏手中乐器。
仙界已许久不曾这样热闹。
扶月到得晚,大殿内已坐满了各路神仙。她在大殿最高处的位置坐下,刚坐稳,便下意识抬起头,不动声色搜寻凤溪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插在门上的邀帖。
根本不用刻意寻找。
她仅是浮光掠影般淡扫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凤溪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织金锦袍,安静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剑眉下的桃花眼微微低垂,漠然望着桌上的茶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许是感受到了扶月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突然抬眸,扶月躲闪不及,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殿中的喧杂声好像降低了一些,扶月怔怔看着他用翠玉冠高高束起的黑发,又看了看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眼睫毛,稍许,神色慌乱地挪开眼,装模作样跟身边的仙帝搭话:“今天还真来了不少人。”
凤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中暗暗发笑:偷看又被他抓到了。
今日出席册封大典的,除了仙界的神仙,还有不少妖魔界戴头识脸的大人物,譬如妖帝赤炎、妖后苏羽落以及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还有魔帝夫妻俩。
仅从表面看,场面颇为平和,有几分父神在世时六界一家亲的和睦样子了。
天帝端坐鎏金云榻,听得扶月说话时声音不对,他关切道:“怎么回事,说话鼻音这样重?”
扶月再不敢看向凤溪所在的方向,扯出手帕轻按鼻尖:“唔,前几日外出没做好保暖,染了风寒。”
仙帝劝她多保重身体。
册封大典在礼乐声中顺利结束。按照惯例,大典结束之后才是正经场面,酒菜上桌,开始庆贺。
仙界的菜一向中看不中吃,扶月对菜没什么兴趣,她倒甚喜欢喝酒神酿的竹叶青。
她特意找仙使要了个大酒壶,自斟自饮喝得兴起。
凤溪也不喜欢吃仙界的菜,他也不爱喝酒。他手捧一盏寡淡茶水枯坐,偶尔跟坐在他旁边的妖帝说几句话,更多时间,则是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动向。
扶月喝了几杯酒,他的眉心便皱几下。
仙帝心细如发,察觉出扶月和凤溪之间关系微妙。
以往碧霄宫师徒出门,不管是办事还是赴宴,大都形影不离。今天他们却隔得这么远,酒过三巡了,都没有碰面说一句话。
仙帝又想起外界近日流传的、关于凤溪搬出天上天的那些揣测,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他试探着问扶月:“您跟凤溪……近来闹别扭了?”
扶月诧异地望仙帝一眼——这个老东西,怎么越老越八卦。她故作淡然地举杯饮酒:“知己好友间尚且常有误会,师徒闹闹别扭,也正常。”
仙帝闻言老神在在地捋了把胡须:“可要我从中说和?”
扶月掏出张新手帕擦拭嘴角酒渍。
他从中说和?
怎么说和。
是让凤溪改变心意不再喜欢她,还是让她改变心意承认喜欢凤溪?
两条路压根儿都行不通。
“多谢仙帝。”扶月忙摇头,“不用了。”
“扶月娘娘!”
扶月正跟仙帝说着话,赤炎他二叔赤元丰酒气熏熏地高声呼唤她的名字,接着无视周围人好奇的视线,拎着酒壶歪歪倒倒朝她走来。
扶月心中顿感不妙:他八成要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