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推开寝殿的大门,扯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尾结结实实盖住。
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庭院外树影摇晃,露出点点斑驳月光。最大的那棵玉兰树后,缓缓现出凤溪精瘦颀长的身影。
他拧眉望向紧扣的窗扉,眼底笼罩一层阴郁暗色—— 师尊……果然又骗他了。
良久,他眨动浓密眼睫,扬唇扯出一抹苦涩笑容。
同一时刻,九重天的星宿宫里,司缘星君和司命星君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棋子。
估摸着扶月已经回到了天上天,司命才敢开口:“哎,我说。”他小声对司缘星君道,“扶月娘娘心肠向来仁善,她今天只是吓唬我们罢了,你作甚和盘托出。”
司缘捡起一枚黑子,遥遥丢进棋罐中:“她都五千多岁了。虽然容貌没变,可年岁到底摆在那里,说不准哪天就……”他停顿一下,意味悠长道,“我不想她留下遗憾。”
“哎。”司命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扶月睡得极不踏实。
脑海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架,最后她没办法,又跑到院子里挖昏睡草吃,才勉强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升起,光芒照亮四方。扶月强打精神,如古尸般从床上坐起——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扶月虽被困在缚灵术中月余,但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只有去太玄幻境一个来回耗费了十日时间。
这十日,周莳薇仍然暂住在碧霄宫中。她惊魂未定,终日惶恐不安,受糟糕心情影响,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愈发严重了。
扶月颇为在意月宫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件。她找出一包治伤的药去见周莳薇,边帮她往伤口上敷药,边问她从太玄幻境逃出来时都找过哪些人求助。
短短十日不见,周莳薇瘦了一大圈,脸色比凤溪还要苍白。她告诉扶月,逃出太玄幻境之后,她慌不择路,几乎每遇到一个神仙便会求助,不管神职高低、认不认识。
粗略算来,总有五十多个。
扶月想了想,这五十多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大嘴巴,消息便会像蛛网般散开,想要追查犹如天荒夜谭。
扶月妥帖收好那封信,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又过了一天,外界忽而传言四起。
青檀夫妻俩做的歹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仙界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其他几界也议论纷纷——对外是正气凛然的隐世真仙,私底下却修炼合欢术,还杀了那么多花朵般的姑娘灭口……如此反差,怎能不让人震惊议论。
月宫颜面尽失,清寒气得上火,唇角一夜间冒出三个大火泡。
传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外界的议论传着传着,竟然变了风向,将扶月也卷了进去。
有人说青檀夫妻俩之所以敢修炼合欢术,是因为有扶月从中包庇;更有甚者,竟造谣扶月与青檀夫妻俩同修合欢术。
凤溪常年在外走动,这些离谱的谣言先传入他耳中。
处置谣言,必须早出手,以铁腕镇压,干脆利落切断传播链条。
听到谣言的当晚,凤溪不急不躁拎着星澜剑,翻山越岭前往位于妖界的煦驮山。
煦驮山景色秀丽,山上住着一只雄性梅花鹿妖。
凤溪礼貌敲开梅花鹿妖的草芦,开门见山道:“今日下午,你在西市茶馆中说了什么话。”
梅花鹿妖没见过凤溪,可他却能感受到凤溪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没来由心生惧怕。他忙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
这个梅花鹿妖很懂得生活,草芦虽简陋,却布置得雅中带静。花草环绕的小院右侧有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只陶瓷茶壶,另有三只茶盏。
凤溪从不用他人物件。
他从随身空间取出茶盏,慢条斯理地提壶斟茶:“你当碧霄宫是摆设?”
听凤溪说起“碧霄宫”,梅花鹿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几眼,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这人……莫不是凤溪凤溪!
六界最后一只应龙,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祖宗。难怪他一看到他就腿脚发软。
梅花鹿妖立马就知道凤溪是为何而来:“神、神君大人!”他忙辩解,“那些关于扶月娘娘的混账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花鹿妖自认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他压根没想到凤溪能找到他头上。他理亏嗫嚅道:“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随便和别人议论了那么一两句……”
凤溪没和他过多废话。
他还有很多路要赶。
“再去一趟西市茶馆,讲清楚你是以讹传讹。”凤溪迎风站立,脸色阴沉地举杯喝茶。
喝完茶,他随手扔掉茶盏,在瓷器碎裂的声音中头也不回道:“此地环境太好,不利于磨炼意志。解释清楚以后,你搬去荒芜之山居住。”
凤溪用一夜时间,不眠不休,几乎将六界跑了个遍。
天亮时,先前乱传谣言的人纷纷出面澄清,接着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扶月没听到那些有关于她的议论,也不知凤溪的彻夜奔波。裸尸堆叠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浮现,她在等月宫的消息,等着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们申冤。
第九天傍晚,扶月正紧闭房门,苦心钻研书房暗格中那本见不得光的古籍,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师尊,月宫来报。”凤溪幽冷的嗓音隔着木门传入她耳中,“人——抓到了。”
凤溪敲门突然,扶月骇得浑身一哆嗦。她缓了缓神,手忙脚乱藏好古籍,抓起手边的衣裳,匆忙套上朝外走。
“人在哪里?”扶月拉开书房大门,对上凤溪憔悴的脸庞时愣怔一瞬——他的脸色好差,白惨惨的,像熬了整夜没睡,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黝黑。
凤溪昨夜干甚去了?
眼下不适合问这些。扶月忙催促他:“快带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