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碧霄宫闹出的动静不小,青檀和风轻痕应当已经知晓周莳薇获救的事情。以扶月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逃回太玄幻境。
“君岚,凤溪,你们留守天上天,照顾好这位仙子。”扶月缩回搭在凤溪胳膊上的手,眼中流露复杂情绪,“我去太玄幻境走一趟。”
凤溪紧随扶月而动:“我与你同去。”
绵绵细雨打湿了扶月的眉毛。她回头望向凤溪写满关切之意的俊美脸庞,轻轻摇了摇头:“青檀极看重面子。”她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凤溪还想说什么,君岚不动声色拉扯他的衣袖,给他一个噤声的眼神。
临行前,扶月向周莳薇许下承诺:“查清事实后,我定会给你一个公平。你且安心养伤,等我回来。”
太玄幻境远在隐世之地,去到那里单程便要五日。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顶风冒雨坐在祥云上,叹息不止地奔赴太玄幻境。
云端疾风吹乱了扶月高高盘起的发髻,她撩开额前的碎发,忽而记起一件事——上次去太玄幻境给凤溪解妖毒时,她便发现,太玄幻境上到高等仙使、下到洒扫的仙婢,全是样貌标志的女子,竟没有一个带把的。
风轻痕与青檀搬去隐世之地,其实并非想要躲避世俗烦恼,而是想搭建起一个外人无法窥见的、只属于他们夫妇的荒淫国度罢?
扶月心凉得很,也失望得很。
祥云将要从一处温泉上空飞过,周围忽地漫起浓如炊烟的雾气,大概是温泉水蒸腾所致。
扶月拿袖口挡住口鼻,微微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穿过眼前的浓雾。
浓雾覆盖的范围并不大,扶月很快便从雾中穿行而出,眼前的景致也逐渐清晰起来。她睁开眼睛,看清显现在眼前的建筑,没忍住笑出声音:“离谱。”
她失笑道:“简直太离谱了。”
淋湿仙界的雨雾尽散,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矗立在繁华都城之中的皇城。
皇城东南西北处各设有一道关口,朱红色的宫门高大厚重,门楣上皆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
数不清的宫殿有序分布在皇城各处,正午日光强烈,正好照在那些宫殿的琉璃瓦顶,反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座建筑,扶月再熟悉不过了:是大越皇宫,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大越皇宫。
风轻痕这个老淫棍竟然没回太玄幻境,而是躲在这儿等着阴她。扶月气得脸色铁青——他的胆子也忒大了!
身底下的祥云随雾气消散,扶月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声,便头朝下跌进皇宫最中间的御花园里。
好在她离地面不远,落地时又被树梢接了一下,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并未伤及内里。
“呵,低阶法术。”扶月躺在花间小径中,按住被树枝擦伤的胳膊,漫不经心嗤笑道:“风轻痕,你真没用,这样低级的法术也敢用在我身上?”
风轻痕用的这个术法叫作缚灵术,它可以穿透人的思维,重现一段中术者最介怀的记忆,并将中术者困在那段记忆中。
这个术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挺难的。
说简单,是缚灵术只能构建出一个临时的虚拟空间,短暂困住中术者,不会影响时间流逝,无法当场对中术者造成实质性伤害,且破解起来较为轻松。
说困难,是被缚灵术困住的期间,中术者会回到往昔,再次经历一遍曾经历的事情——既是最介怀的记忆,那事情的结果肯定不好,要么求而不得,要么生离死别,非常影响心情。
施术者可以随时潜入虚拟空间,化作任何他想化作的人,趁中术者心绪紊乱,或者放松警惕时将其暗杀。
头顶树影摇晃,扶月躺在地上,唇角漫出一抹冷笑:“风轻痕,你到底还是不够强大啊。重现我在凡界历劫时的记忆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重现父神离世时的场景啊,那才是我心中最介怀的!”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段难忘的记忆,牵涉入记忆中的人越强大,对施术者的要求也便越高。
以风轻痕的能力水平,也就只能重现扶月历劫时场景了,这个最简单。
泥土的味道涌入鼻腔,扶月起身拍打衣服上的土灰,咬牙骂道:“没用的东西。”
这种低阶术法,扶月几十岁时便会破解了。风轻痕竟然试图以缚灵术困住她,当真是可笑至极。
双腿分开一臂距离,扶月扎稳马步,双手在胸前不紧不慢缔结法印。须臾,她用力向下跺脚,双手同时举过头顶,沉声喝道:“破!”
预料中的七彩霞光并未出现,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大越皇城也还是那个大越皇城。
扶月脸色微变。她定住心神,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再次高声喝道:“破!”
四周的环境仍然毫无变化。
扶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她记错破术的方法了?不对,视线擦过遮住手腕的衣袖,扶月猛地瞪大眼睛——她的衣袖……怎么变成宽袖了?
她今日穿的明明是窄袖常服啊。
她忙低头检查身上的衣物,花纹款式完全陌生,压根不是她今早穿的那身!
扶月慢慢扣紧牙关,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打从云端坠落御花园的那一刻起,她应该就不再是扶月了,而是周琯。
若重现的那段记忆中,她是六界共主扶月,自是无人可挡。可……在当下重现的这段记忆当中,她是周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界公主!
周琯不会任何仙术,她怎么去破神仙布下的咒术?
她继而又明白一件事:风轻痕之所以挑选这段记忆重现,并不是因为场景简单,而是只有这段记忆中的扶月是肉体凡胎。
扶月已有几百年不曾被人背叛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没能忍住眼泪:“青檀。”她失望道,“下凡历劫期间的经历,我只和你说过啊。”
“娘娘,皇后娘娘!”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扶月晓得那是大越的宫人在寻找她。
这段记忆中的时节是温暖初春,御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艳。四五个宫人穿过恍若云霞的海棠花树,朝扶月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自己来逛御花园了,叫奴才们好找。”
领头那个戴粉色宫花的宫女名唤羽织,是从小陪着周琯长大、又一同嫁来大越的旧人。她恭敬道:“司衣局的绣娘们在殿中等许久了,您快去挑衣裳罢。圣上明儿个便班师回朝了,您之前说过,要挑最好看的衣裳穿了去迎接圣上的。”
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珠,从羽织的话语中弄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
是李润乾班师回朝的前一天。
心爱的夫君得胜归来,周琯喜不自胜,请司衣局的绣娘缝制了五套新衣,她挑挑选选好半天,最后选了身最合心意的绯色宫装穿去迎接李润乾。
然后,周琯穿着最喜欢的绯色新衣,看到了三十二载人生最残忍的场景:曾许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带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她视作女儿的身边人。
风轻痕可真会挑选时间。
宫女看到了扶月眼角的眼泪,忙问:“娘娘,您怎么哭了?”
扶月用了最蹩脚的借口:“眼睛里进沙子了。”
春风吹落一地海棠花瓣。扶月擦干眼泪,迎风挺起胸膛,眼神里渐渐充斥坚毅:“请绣娘们回去罢。”
她道:“挑什么衣裳,我看穿孝服最好。”
宫女们吓得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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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不用为了苟榜单压字数而断更了,家人们、宝宝们,日更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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