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入扶月眼帘的,是一张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庞,鼻高唇薄,眼神阴郁,五官完美到像是古神一凿子一凿子刻出来的。不知是在雪地里浸久了,还是生来便肤白如雪,他皮肤下的苍青血管几乎透出来,整个人流露出近乎病态的绮糜。
饶是扶月见多了六界英才人物,也怔了怔神。
“你是谁?”持剑的年轻男子对上扶月的视线,沉声反问她。
短暂愣神过后,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席卷而来,扶月迟疑走近年轻男子,下意识问出心中想法:“我们……见过?”
不对,他们没见过。
这张脸,生平哪怕只见一次,也不会再忘记。
果然,年轻男子的视线锁定扶月,幅度极轻地摇头:“不曾见过。”
扶月压下心头怪异的熟悉感,稍扬下巴,带着几千年岁月沉淀出的沉稳气度,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是扶月。”
年轻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六界共主?”
扶月点头:“没错。”
年轻男子眸中的诧异很快消散,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收起剑光森寒的长剑,盯着扶月加重语气道:“我叫凤溪,从太华山来。”
也许怕扶月记错他的名字,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凤凰的凤、溪流的溪。”
听到太华山三个字,扶月立时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俊美绝伦的脸庞了:应龙族专出这样皮相的男女。
寒风裹着碎雪吹动凤溪的黑色长发,如一匹色泽极好的黑色绸缎,扶月暼一眼他乌亮的头发,意味深长挑眉道:“应龙族竟还有活口。”
她问凤溪,“你来极寒之地作甚?这里天寒地冻,鲜有人能活着走出。”
凤溪没有告诉扶月他来极寒之地的原因。漫天风雪呼号若怨鬼哭泣,他忽地撩起黑袍下摆,双膝弯曲跪在扶月身前:“请扶月娘娘收我为徒。”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建议。
胆子倒是真大。
扶月垂眼睨他,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我不收徒弟的。”
六界共主的徒弟若顶着这张脸……六界还不知会怎么传闲话。
说完拒绝的话,扶月心中又生出好奇:“你为何想拜我为师?”
叫凤溪的年轻男子虽跪在她面前,脊背却挺拔如松,任寒风怎么吹也吹不弯。
面对扶月好奇的问话,他沉默许久,才终于说出缘由:“报仇雪恨。”
言简意赅。但扶月却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看向凤溪乌亮的头发,又看了看他泛红的眼角,再次摇头回绝:“那算了,本座是仙界的吉祥物,我的法术……不能用来杀人。”
她打算不管这个叫凤溪的应龙族后裔,能不能活着走出极寒之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想,就算走出极寒之地……他迟早也会死于金羽鹤的追杀。
那只臭鸟不会容忍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最后凝望凤溪一眼,特别多看了看他在风中摇曳的墨发。末了,她狠下心,脚步迟缓地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没等走完第三步,扶月到底是没忍住,又原路退回来:“那个……”摇摆不定的眼神又落回凤溪直顺的发上,扶月挠头欲言又止道,“你、你平常用什么洗头发啊?”
发质也太好了,柔顺得仿佛被晨露浸润过,她很喜欢,也着实羡慕。
凤溪该是没想到扶月会问他这个,明显的诧异过后,他仰头望着扶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光彩熠熠:“你想知道?”
扶月欲拒还迎:“也不是特别想……”
凤溪抬首浅笑,那双深邃如曜石般的桃花眼轻轻一眨,荡开潋滟水波:“带我走。”
扶月活到近五千岁,见惯了美丽面孔,连青丘的九男尾都魅惑不到她,今日却被凤溪流转的眼波困住良久。
直到彻骨的寒风扑面袭来,吹落她臂弯的朱红披帛,她的意识才恢复清醒。
她弯腰捡起披帛,拉下脸神色不豫道:“笑话,你拿本座当什么人。”她重新穿戴好披帛,站在积雪中扭头瞪着凤溪,义正辞严道,“浣发之物千万,我岂会为此破例收徒。”
她扭正脸,不再去看凤溪,背对他一步步走远。
凤溪没有叫住她。扶月在积雪中跋涉,身后一片死寂,似乎无人存在。
没走几步,扶月的眼里又开始流淌泪水。这次的泪水比前两次流得更为汹涌,冰凉泪珠从眼眶滚落,贴着脸颊坠入积雪,砸出小小的坑洞。
胸口撕裂感甚重,扶月每喘一口气,便像有虫子在啃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寸步难行。
她满脸泪水回过头,隔着漫天风雪,视线朦胧地望向凤溪。
他便那样打直膝盖跪在风雪中,眼神黯淡望着她,一动不动,唯有满头黑发在风中寂寥招摇。
她用衣袖抹去眼泪,再度走回凤溪身旁。
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便减弱一分。最后离凤溪只剩咫尺之遥时,胸口的疼痛彻底消失。
扶月明白她应该怎么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凤溪伸出手,说话时还残留有哭泣后的浓重鼻音:“你要有准备,做六界共主的徒弟,会很累。”
凤溪抬起寂沉的眼眸,喉结微微滑动,苍白冰凉的手指扣住扶月递来的那只手:“无碍。”
他道:“人活着,本就辛苦。”
狂风呼啸中,十根同样冰冷的手指紧紧相扣。凤溪便这样随扶月走出极寒之地,来到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成了六界共主名下唯一的徒弟。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十多年。
这些年,曾不少好事者好奇询问扶月,世间佼佼者泱泱,为何她会挑中凤溪做徒弟。
扶月总告诉他们,是突发奇想,是临时起意。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收凤溪为徒,从来不是突发奇想。
是命运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