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溪的瞳仁比夜色还黑:“父亲母亲……”他似被拉进一段不太好的回忆中,眸色忽而变得晦暗幽沉,“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扶月停下咀嚼的动作,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收凤溪为徒,是扶月仓促下的决定。这五十多年来,她指派凤溪做事多,跟他交流甚少,更是不曾跟凤溪聊起他的过往。
她对凤溪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应龙一族最后的遗珠,其余一概不知。
“我、我不知道你父亲母亲去得早。”扶月动作僵硬地向凤溪道歉,“对、对不起。”
她不该挑起这个话头勾起凤溪的伤心过往。
“师尊道歉作甚?”凤溪眨动浓密眼睫,反过来柔声安慰扶月,“杀我父母的人不是师尊,相反,是师尊给予我生存的机会……”他顿一顿,补充一个词,“和动力。”
扶月觉得凤溪补充的词有点古怪,但她没有深想。她问凤溪:“杀你父母的……也是金羽鹤吗?”
毕竟是金羽鹤灭了应龙全族。
凤溪的回答出乎扶月意料:“不是他,另有其人。”他仰起头去看满天繁星,脸上浮现不易察觉的阴鸷,“弑亲之仇早已得报,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明明凤溪语气如常,可扶月却透过他的声音,读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她看着她和凤溪之间的距离,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奇怪念头——只有一臂之遥,她往旁边轻轻挪一步,便可与凤溪肩并肩挨着,那样,凤溪的头颅便可以靠在她的肩膀上……
扶月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到了。
她忙哆哆嗦嗦举起手里的果子,用力啃了一口。她想做点什么,故意没话找话:“你说父母离世时,你还很小……”她问凤溪,“有多小?”
凤溪认真换算:“倒也不是很小,用人间的年龄来算……大约是二十岁。”
扶月点头:“的确不算很小……”都成年了。
她问凤溪:“后来有其他应龙族人关照你吗?”
“关照?”凤溪重复一遍这个词,忽而眯起眼睛笑得怪异,“的确,要多谢他们的关照。”
大抵是不想再继续聊起过去,凤溪从袖中扯出条手帕,温声问扶月:“手黏不黏?”
扶月把手里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捏了捏手指:“有点儿。”她朝凤溪伸手摊掌,本打算让他递手帕过来,她自己把手擦干净,却没想到,凤溪竟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极为细致地为她擦拭沾到果汁的手指。
连指缝都不放过。
柔软的棉布摩挲着指间肌肤,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出的颤栗,从手指快速传向四肢百骸。
扶月强忍着身体的怪异表现,偷偷用眼角余光睨凤溪——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冷淡,看不清情绪起伏,只是垂着眼睛、低着头,慢条斯理为她擦拭手指。
扶月忽地记起那场震惊六界的婚礼。
那日,凤溪半跪在血泊中,也是这样垂着眼睛、低着头,慢吞吞替她穿好掉落的鞋子。
山顶的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不知过去多久,凤溪总算放开扶月的手腕。他收起手帕,面色平静俯视着山下的灯火辉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好了。”
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扶月咬一咬嘴唇,徐徐缩回手,不着痕迹地落下衣袖遮住。
指尖在衣袖遮掩下止不住地发抖。
好一阵寂静无言。
离千灯盛放还有一盏茶时间,扶月受不了这怪异气氛。她故作轻松地伸个懒腰,眼角带笑凝望山下的都城,眼中倒映着璀璨烟火:“人间。”她喃喃道,“六界最真实的地方。”
凤溪偏头看她,高挺的鼻梁挡住半张脸:“师尊喜欢人间?”
扶月朝他挑眉:“我身居六界共主之位,有时不太敢表露内心真实想法。旁人若问我喜欢哪一界,我会说六界各有千秋,都一样,都喜欢。但其实……”她扬唇微笑,“六界之中我最爱人间。”
“人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生老病死,爱恨痴嗔,日落月升,山川湖海……真实到让人着迷。”
她问凤溪,“还记得我之前下凡历劫的事吗?”
皎洁月光落在凤溪白皙的脖颈上,他轻轻点头,烟青色发带迎风舞动:“记得。”
扶月并拢双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托腮:“我也曾体验过人间的千灯节。”
她的眼底混杂着多种情绪:“也是在这样轻易便可登顶的低矮山丘上。李润乾……我在人间历劫时的眷侣,他难得从繁琐的政务中抽身,陪我从宫里跑到郊外,放一盏求子的祈天灯。”
“只可惜,祈天灯被我爬山时不慎弄坏了。”她眨眨眼睛,睫毛轻颤,“最后,我们只能并排坐在山顶,眼巴巴看着大越的子民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