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铭早已经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实,更习惯他长久以来的冷漠相对。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后,可以毫无负担地预谋下毒,将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极低,既觉被亏欠,自然不会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还能立住脚吗?他能再说服自己吗?
祁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发烧病得厉害,你良心上过不去,记得这个,也不奇怪。”祁铭道。
祁霆长叹一口气,他体力不支,没力气再站着说下去,于是不顾周围看客众多,不讲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对我怨气最深的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边带的亲卫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后无奈躲进深山,与之周璇。当时你与祁羡都不在京,离我都不算远,甚至你离我的距离还更近些。但我却舍近求远,飞鸽给祁羡传信,叫他带人来救。你当时有怨,觉得我不计生死要为祁羡争功,无原则地助力他往上爬,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旧事重提,祁铭不想回忆自己心寒的过往经历,沉默不语。
但祁霆却继续说:“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其实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见你夙怨积重,郁郁难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说清。那时,你们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风风火火,想着初入官场大干一番。祁羡在吏部,是佐贰微员,不甚紧要,而你当时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彻查官弊重案,岂能为私事说走就走。我念及你们的公务紧要程度,一番犹豫,选了祁羡,并非是看重谁,又轻视谁。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铭不服气地反驳道:“当真如此吗?可此事我提及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番言辞来糊弄我?”
祁霆:“你对祁羡有意无意的敌意,我难道没眼,看不见吗?我想要你们兄弟和睦,当然不能助长你的攀比心,我有过一次解释,你便会有第二次执着。所有不如,让你自己想清楚。”
祁铭自嘲道:“那么,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吗?”
祁霆闭了闭眼,话音很缓:“如果让我回到过去,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在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但我没想到的事,你的执念会越滚越大,最终滚到疯魔的程度,甚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从那一次开始,叫你慢慢走了弯路,那你变成今天这副这样,与我脱不开关系。”
祁铭不由地开始畅想,漫不经心地问:“重新回到过去?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国公爷难道不想直接将我杀了,彻底以绝后患吗?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耻辱。”
祁霆抬头往天上看去,自顾自说:“若老天真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回去得更早一点,早到夫人生产时,我能及时阻止夫人一时糊涂,那样小鸢也不会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
祁铭苦笑两声:“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时,还在养着别人的儿子,不如护下你的女儿后,立刻杀了鸠占鹊巢的奸生子,那样,这趟重回才更有意义。”
祁霆沉默半响,疲惫道:“小鸢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亲啊,我对你又岂会全无感情?所以,若真有这样重回的机会,我愿意开诚布公与你说清楚一切,开导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无助地走上弯路,这也是意义。”
祁铭不再说话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没有重回,我做的这些事,永远也不会得到宽恕了。”
祁霆偏了下头,用余光去看瞿涯有没有注意他们,寻到时机,压低声音道:“我之后会找机会放你走,你离开京城,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最好不要再与青阳山庄有瓜葛,今日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就算傅砷想保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时日还多,你防不住的。我不想眼睁睁地看你死,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江湖之大,苟活也好……”
祁铭死水一般的眸里泄进一抹亮意,带动漾荡的涟漪,像是他的眼泪。
他笑了笑,很疏离且客套地道了句:“公爷有心了。但我不想是这么个,平淡结局。”
祁霆没有听懂。
“但是,还是谢谢了,谢谢公爷宽容,以德报怨。”
他一句比一句更疏离。
祁霆蹙起眉头问:“那你要如何?你联合康王在京动乱,是有谋逆之嫌的!”
祁铭向远处看了眼,平淡道:“没关系,天塌下来,康王顶着,我没想过明天的事儿。”
说完,他似乎冲着远处笑了下,是轻松的笑。
祁霆转头,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崔氏,还有自己的小儿子,祁锐。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在清音寺团圆了,但眼下的团圆,当真讽刺。
裹挟着恨与欺骗,骨肉相残,阴谋诡计,比话本精彩……
趁着祁霆回首的间隙,祁铭面色阴郁地从身后掏出一把锋锐匕首,他不知何时双手已解开束缚,行动自如,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藏住的这把匕首。
一切成谜,但他就是做到了在被影卫四面环顾的情况下,手执利刃,杀意外露。
祁霆尚没有察觉到危险,但崔氏在远处看清了。
她原本愧疚的脸上露出惊骇,而后不管不顾直冲着奔上前,明明方才还虚弱得站不稳,现在却仿佛奇迹发生,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祁铭面无表情地将刀子刺出,动作不急不慢,叫崔氏来得及扑过来,隔阻在祁霆身前,替他挡刀。
他下手的力道不轻,但方向却在最后故意歪了几分。
所以最后,刀尖并没有刺进崔氏的后心,再穿胸膛而过,只是堪堪擦过她的手臂内侧,蹭出一道很浅的伤口。
血是见了几滴,但完全不会致命。
然而事发突然,加之外界骤然响起几声惊呼提醒,祁霆感觉到危险,顾不得看清刀尖的方向,当即出手反击。
他认为祁铭是执迷不悟,不可教化,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
既如此,人,他留不得,当即也起了杀心。
祁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即便老了,下手也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精准夺下祁铭手里的刀,握上手柄,反插过去,一下狠狠插进了祁铭的左心口,血液瞬间迸发而出,汩汩外涌。
青鸢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她来不及阻止什么,跑过去,急急道出一句:“祁铭在求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祁霆的反击是不留余地的死招,加之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会有出手失误。
祁铭求死,必死。
崔氏泪流满面瘫软在地上,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祁霆则抱着血流不止的祁铭,不断颤抖着质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逼我亲手杀了你?刚才我们明明……”
他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祁铭缓缓抬手,搭上祁霆的掌心,再次叫出那个既近又远的称呼:“父亲,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我……”
若真有来生,我希望能再做你的孩子。
盼你不要厌嫌我。
但这个心愿,终究成了祁铭不敢说出口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