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拿到手,瞿涯未启,只揣于怀中。
他遮掩身份,佯作随意地向驿站的驿卒打听询问:“不知这批信是何时到的?我行程提前了两日,还怕错过了这信,没想到能正好取到。”
驿卒是个热心的,仔细想了想,如实回:“其实按理说是到不了的,最早也得后日了,但公子您这信我记得清楚,它是我兄弟连夜送来的,我们当时都觉奇怪呢,一问才知,原来是寄信那方给的钱银格外丰厚,这才值得单独跑一趟。大抵是信上内容重要,怕公子您错过吧。”
瞿涯略思忖:“这种情况应该不多?”
驿卒眼睛瞟了瞟,赔笑着:“公子您这话问的,按理咱们官驿只服务公文、军情传递,但每月落到手里的例银实在有限,兄弟们便偶尔用空闲的驿马接揽点私活,上面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加急的活,寄信那方通常会给更多的辛苦费,比如公子您这封信,可是足足给了三十两银子呢,这趟差事,我们都眼馋得很。”
瞿涯沉吟未语,眼神淡了下去。
驿卒摸着脑袋憨憨又补了句:“为公子送信的正好是我堂弟,我才能打听得这般细致,若是旁人招揽的营生,那收了多少辛苦费,自是不会轻易与外人如实说的。”
瞿涯面容微肃,大方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驿卒,不白打听:“多谢告知。”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瞿涯带着信件,转身离去。
驿卒原地愣了愣,看着眼前那道黑色身影阔步而离,利落翻身上马,身上流云暗纹披风被冷风吹得翻扬而起,后知后觉那人身上满溢的贵气与不凡。
他心里一阵后悔,怕对方是地方省察的官员微服私访,查他们用官家马匹揽私活的事,当即懊悔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抽了抽。
瞿涯奔回营地方向,一人一马穿越深丛,像是只蛰伏期久忽的蹿出的豹,速度飞驰。
寒风犀利扫在面上,凛冽刺骨,他仿若未觉一般,握紧缰绳,微眯着眼,心底深处压着一团炙灼的火。
疑心并非是今日才起的。
先前收到的回信,确都是青鸢的字迹,这基础的障眼法也瞒过了瞿涯一时。
信上内容都寻常,无非是言报平安,直至第二封,青鸢告知己顺利抵达季陵,叫他勿要挂念,于是他再去信,半调情地暗示她先前答应的关于如何想他的证明,别忘了下次寄来,然而再收到来信,信上内容与他前次提要的,完全不相关联。
内容过于正经,像是属下在向长官汇报行程。
回信的重点也只在“她人在季陵”上,除此,信上未有只言片语的情感倾诉。
即便青鸢脸皮薄,但两人亲密至此,她再赧然的性子也不至于吝啬这难得的纸短情长。
或许,她真是因羞臊才故意装糊涂?瞿涯反复看着那些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鸢虽易害羞,但对他多为纵容,更何况避及外人,私底的亲密,她向来不非常排斥,总半推半就地红着脸接受。
更何况,饶是再过分的要求她都曾点过头,遑论现在只是叫她寄来一张,沾过她身上“相思水”的信笺。
这样避人的私密调情事,根本不会被外人知,既隐蔽又足够刺激,她不会不配合。
瞿涯对青鸢足够了解,觉疑后有意试探,再次旧话重提,坚持要她遥寄来想他的证明,但并未在信上详细言明。
当下,回信就在怀中,他没有急着打开,是因驿卒的那番话,更叫他一颗心跌进谷底。
官驿是为官家服务的,寻常庶民无权使用,哪怕是手头阔绰的富商,也无入内的资格,驿卒言道的接私活,也是为非公务使用驿站的官员服务。
而青鸢远在季陵,搭不上官路,只能按他教她的法子,执拿他给的一次性符牒寄信。
符牒算是个身份信物,有了它,庶民便有了官员背书,如同跑腿帮官员行事,间接允许使用官驿。久而久之,民间有急用者会出高价收买符牒,而周边奉银微薄的小官们,胆子大些的会将自己使用官驿的少有次数卖掉,以充囊中。
所以后来,大多使用符牒托驿卒寄信的都会被当做庶民,不被多么重视。
就算出了重金,驿卒们嫌承冒的风险大,也都不愿接急活,只会东西攒多了一并寄送,如此目标小,易隐蔽,省得不少麻烦。
故而,若是青鸢使用符牒寄信,绝不会如方才那驿卒所言,特意花重金加急,就算她有意为之,驿卒们也不敢随便答应,若真有胆子大的接了这活,自不敢多嘴多舌,与旁泄露。
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
如此顺着去想,若那驿卒没有说谎,花重金寄信也为真,那么从季陵寄信的人,便不会是青鸢。
是与非,看过信上内容便都知晓。
瞿涯骑马赶回驻扎营地,谁也未唤,独身进了营帐,点烛借光,将怀中信拆封详阅。
信上,若是空白一片,才合瞿涯心意。
可偏偏,上面为了迎合他,刻意钻营着写了一首闺妇诉相思的情诗。
诗意虽是表思念,可与瞿涯暗示的并无分毫关联,显而易见,回信之人不知他的暗示,黔驴技穷,只怕想破脑袋只为回得中规中矩,不露破绽。
再仔细看信上笔墨,依旧是青鸢的字迹,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见是临摹高手。
瞿涯沉着脸色,放下信笺,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此事绝对蹊跷。
只是眼下关头,他分身乏术,无奈只得动众召唤影卫,派遣几人去季陵替他查明。
可前后一来一回也需时间,瞿涯只能等,他不知青鸢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时心如油煎。
直至此刻,瞿涯仍未怀疑到祁羡头上,只认定祁羡将人安全送到季陵后,青鸢落单才遭了变故。
他甚至猜想此番与他作对的,可能是青阳山庄的人……比如是易尘带走了青鸢?
这是好一点的设想,最起码若是易尘弄鬼,他绝不会对青鸢不利。
至于祁羡,人人皆知他母亲在京病重,此刻他该在病榻前最后尽孝,纵有谋算,也不会在这个关头,愚蠢到先揽下替他送人的差事,而后明面行谋害手段,这般直接地去得罪他。
没人会蠢到这份上,更不必说是祁羡这样脑袋清醒的聪明人。
瞿涯归心似箭,加紧回京行程,待复了圣命,他方可亲赴季陵彻查背后弄鬼之人到底是谁。
路程遥遥,盔铠锵锵。
即便瞿涯率军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风雨无阻,抵达京城也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此番瞿涯挂帅,带着北征军全军将士,大破北炎人毒蜂阵,一雪前耻,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十年内不能大兴动兵南侵。再将黎国的疆域版图向北扩充两城,有守军威慑,救边地百姓于水火,更保黎国国祚繁荣昌盛。
如此战绩,皇帝大悦,早命翰林学士草拟圣旨,布告天下,表彰三军将士忠勇报国,功在社稷。
北征军进城当日,赫赫行于朱雀大道上,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相迎,遥遥跪拜。
场面壮观,尤显激励。
不少将士面对亲人与有荣焉的目光,都悄悄红了眼眶。
瞿涯奉旨进宫,得皇帝单独召唤,御前复命,交还兵符,详述战况。
面对自己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爱臣,皇帝自是不吝封赏。
“爱卿当下最想要什么?随便与寡人开口。”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瞿涯并不客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