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禅不由屏息,鼻翼翕张。
——莫非,她当真是上苍遣来的救世主?
望枯见他被唬住了,便乘胜追击:“我刚才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你们去了多少人,见到了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将你知道的如实告知我,如何?”
子禅炯炯有神,忽地信了:“我也去了。”
望枯却原地打愣。
三言两语前,还恨不得大打出手的人,却因一句徒有其表的“凭证”,而全然托付给她。
难怪休忘尘会说,稍稍袒露些异于寻常的本事,自有轻信之人前仆后继。
因此,望枯暗下决心:诓人的滋味果真古怪,日后再要夸大其词,便自罚一回。
子禅并未多想,一股脑道个干净:“那时候,有一道士来此停仙寺,说是带来了救世良方。换作从前,佛道必定势不两立,奈何当初,磐州举城被挪去四百年前,百姓不敢妄动。他却大放厥词,说,倦空君即将身死,如今只能仰仗香火存活。又翻出一张图纸,说顺着这条路,便能通往‘极乐’之界。”
“倦空君是磐州的救世主,听此空穴来风之词,自然无人听信。但他却穷追不舍,日日守在停仙寺门前说些‘预言’。今日是城东哪户屠夫消失不见,明日就是城西哪户女儿家无影无踪……如此应验了两回,我们便不得不信,求他再为我们指点一二。”
“这道士只说,我们见过真佛,所以与佛结缘,若是头也不回地顺着图纸行去,总能找到那一地——归宁。到了那里,将人间香火带给倦空君,他的命理就会更改。到时,磐州也能完好无损地回去了。”
望枯蓦然看佛像:“……”
——是倦空君想让她知晓此事,才有意引她来了停仙寺?
“我们拿走图纸以后,这和尚当下就没不见了。我们死马当活马医,即日启程,约莫走了整整五个月,就摸到了那个青光万丈的正门。”
再次提及,子禅仍心领神往。
“很气派,绝不可能是走错了路。”
只是这回,却多了些黯然。
“但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神仙,而非佛祖。”
“我跟在师兄的后头,他们年长些,个头也比我高,迷迷糊糊碰到了一个殿宇。既是天上宫,也是人间月,一尘不染。殿内有几名仙人恭候多时,说我们走错了路,命我们尽快回去,否则,必遭大难。”
“也正是此时,一个邪气满身的人闯入。我们原以为这便是仙人们所说的大难,未曾想,此人却对一个看不见的人大打出手。”
望枯:“谈何看不见?”
子禅:“就是看不见,我踮脚寻了半晌,也惘然不见。而那满身邪气的人,自当伤得不轻,黑血淌了一地,还告诉我们,我们是被有心之人加害了,用黑气将我们送回人间。”
“心里揣着此事,师兄们只得一蹶不振,要么嚷嚷着头晕眼花,要么绝食度日。唯有我并无异样,才一人守在停仙寺上下。后来,磐州的确回到今日,我便想等一等……若那道士还会回来呢?”
“没有。”
他自问自答。
望枯听罢,处事颇有眉目:“那依你看来,是那道士指错了路,还是他有意骗了你们?”
子禅:“我信他是真心为这个世道出谋划策的,不会指错了方位。兴许,他有许多言不由衷。”
望枯若有所思:“我倒是觉得,这里头还有另一个人从中作梗,将你们这条路,偏了个道。甚至说,就是你看不到的那个人。”
子禅困惑难言:“这世上当有这种神仙吗?”
望枯:“他不是神仙,世上更没有神仙。”
子禅了无神采:“为何……倦空君不是神仙么?”
望枯板着脸:“他不是,他也是人。”
是一个会疼的人。
是一块木头人。
是到死也记深明大义的人。
是她的枕边人。
怎会无所不能?
子禅久不能语:“……那这个疾苦的世道,谁能救?”
望枯答得铿锵有力:“你,和这今夕活着的每一个人。”
子禅嗫嚅:“……”
“那道士不是说了么?只有你们燃起香火,才救得了倦空君。”望枯推开大门,眼前一亮,“你若不信,何不随我来看看?”
秋华画日,暮时正阳,杏叶烂漫了半座山头。
乱世也有好光景。
何不停不停,留一留。
一切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