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台在孤鸿山以西,离后山很近,因此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棠葳蕤。
天色清亮,日光透过层林落在清幽的石青板上,随着风,漾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圈儿。
人不多,逢春捡了个寂静的地方站着,靠在栏杆上,幽幽地向远处望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的风吹了几遍,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顺着风送了过来。
“你选择留下,我其实很高兴。”
逢春没有回头,她低头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杏脯,看了看,塞进嘴里。
酸酸的,半甜。
张德晏说,“可是你不走,我又要想,你想要做什么。”
细细吮着果肉中的甜意,她没说话。就好像,没听见不远处那人的话一样。
张德晏向远处看去,山山海海,绵延不绝。他吸了口清新的气,道:“听说你有孕了,需要我将这件事告诉他吗?”
她一怔,低声道,“不必。”
“谁也不用告诉。”
张德晏隐隐明白她的意思,“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她抬头,直白而简单,“有,我要堕胎药。最好是喝了之后,能永远都要不了孩子的那种。”
张德晏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当真?”
“此乃女子一生大事,就算你不想要他的孩子,日后呢?你若再嫁,难道也不要孩子了吗?”
她看回去,笑,“他死了的话,你觉得我还可能是活着的吗?”
张德晏哑口,他忽而一笑,笑自己天真,“不好意思。”
逢春将头转回来,又挑了个看着不太甜的,“如果我有幸能杀了他,会连累到你们吗?皇帝,太后,萧家的那些人,他们会为了泄愤对你们出手吗?”
“会的。他毕竟是太后亲弟弟,皇帝亲舅舅,他的死不可能只归因于你一个人。就算真的只是因为你,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把这罪责加到他们想处置的人身上的。”
“有办法解决吗?”
张德晏顿了顿,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新挑的那颗果脯酸得倒牙,逢春吐了出来,抬手扔到山林里。
她挑挑拣拣,道:“我觉得,只要皇帝厌弃他,大概率就会好很多吧。”
张德晏轻轻侧眸,“那是骨肉之亲,就算厌弃,也不会到生死不顾的地步。”
比如这次,哪怕他已经明里暗里告诉皇帝萧卫承想靠着遗诏控制他了,皇帝还只是高高扬起轻轻放下。
逢春冷冷勾唇,“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皇权之家。若是没到生死不顾的地步,那也只是因为还没触及核心的利益。”
微叹一声,张德晏感慨,“你竟把人都想得如此。”
“难道不是吗?”她刚说出来,忽然想起来江行雪,默默一顿,没再说下去。
张德晏抬起头,远远看出去,“其实萧卫承身上有一个点是我很佩服的。他很敢,不论是什么事,不论是否关乎生死,他很敢。”
“德元三十五年,边境遭北翟人袭扰,朝中众人享乐已久,无人敢去相抗。那时候萧卫承十四岁,毛遂自荐,领兵出征。短短八个月,便传来北翟人求和的消息。先皇大喜,破格封他为昭武将军,又将那时候还是个嫔位的萧太后,连升两级。后来五皇子无故病重,萧卫承自北境而归,查明原因,力保上位。”
“虽然我们都厌恶他谋权篡位,可到底,他是个很有胆魄的人。如果他当初跟我们一样支持的是太子,那也许我们会像时飞和楚闻那样追随他。”
逢春听着,却想到他一箭射杀了江行雪。他果然是很敢,什么人都敢杀,什么事都敢做。
张德晏的声音小了点,“所以我想,如果我们不能从外部撼动他们的利益纠纷,倒不如叫他们从内部厮杀起来。”
“陛下对于我们的死不屑一顾,那不如,死一个他不得不在乎的人。”
逢春手上一抖,一颗蜜饯没拿稳,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到草窠子里,染了一身渣滓。
张德晏问,“你会害怕吗?”
逢春看着那颗跌落下去的蜜饯,道,“你怎么确定他就一定敢杀你想让他杀的那个人?”
张德晏笑笑,“他会的。
为了你,他会的。”
逢春不置可否,不作回答。
张德晏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她,声音拔得高了些,“只是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不要逃避,不要违心,认真回答我。”
她问,“什么。”
张德晏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真的不爱萧卫承吗?”
逢春轻笑一下,刚要回答,张德晏打断她,“从你们在雾焉山相遇,到如今,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都没有让你对他有过难以言明的感情吗?他对你那么纵容那么好,他那么爱你,你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要爱他吗?”
逢春脸上的那抹笑,忽然变得迷茫。
作者有话说:
无